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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8)

 




 第十六章
☆ 顾大夫第一次去见爹爹。但出现在他眼前的  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
☆ 爹爹庄重行了个军礼,接过这沉甸甸的三枚  勋章
☆ 庐山会议上,爹爹弯曲着胳膊,手举一半高
☆ 战场上的正副司令,一尺见方的棋盘成了他  们的用武之地
☆ 爹爹和兰花为伴,或许是一种心灵的释放
☆ 家乡只能拿出最好的东西——大头菜,招待  共和国的第一元帅

★ 顾大夫第一次去见爹爹。但出现在他眼前
    的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

1954年12月25日,是顾英奇大夫终生难忘的日子。这一天,翁永庆大夫带他去见朱德委员长。当时,他从哈尔滨医科大学调到北京才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一次去见爹爹。行前,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之感。因为在他心中朱德可是全国人民敬仰的朱总司令啊。但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他回忆道:总司令敦厚的性格,朴实的谈吐,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后来,当我读到续范亭先生赠总司令的诗句“时人未识将军面,朴素浑如田舍翁”时,深感其真实地描绘了人民总司令的风貌。
1955年7月12日,顾大夫正式到了爹爹身边工作,成了爹爹的保健医生。
身为元帅的爹爹一生中过的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顾大夫到他身边工作,来向爹爹报到,只见爹爹贴身穿的是一套浅丝绸面的丝棉袄裤,袄裤面已完全破烂,补丁挨着补丁,不知穿了多少年,一直舍不得丢弃。外边罩一套制服,照样年年穿它过冬。一直到1960年以后,这套棉衣实在无法再补了,才换了一套新的。爹爹还有一双穿了多年的老式棕色皮凉鞋,颜色已褪落得斑驳不匀失去光泽,但他也总不肯换新的。爹爹每年夏天叫卫士给拿这双鞋时,总喜欢风趣地说:“拿草鞋来”,这时大家就知道爹要的是这双凉鞋。直到1965年顾大夫离开时,这双鞋还在伴随着爹爹过夏。
1956年有一天,爹爹向卫士郭盛魁要一套灰色哔叽料中山装。小郭说:“那套衣服两只袖子已经磨得破烂不堪,不能再穿了。”爹爹坚持说:“补一补,还可以再穿嘛 ”衣服补好后,他很满意,高兴地说:“衣服不怕它破,破了可以补上,洗得干净,这样穿起有什么不好 中国人、外国人看了都好嘛 我们共产党员就是要带头艰苦朴素,做出榜样。”
爹爹在中央领导人中年纪比较大,已经快70岁了,为了保护爹爹的健康,厨师邓林和顾大夫为此想了不少办法,总想给爹爹改善一下伙食,以保证营养。而爹爹却不同意这样做。有一次,爹爹笑着问:“邓师傅是不是资本家呀 ”邓师傅红着脸紧张地说:“首长莫开玩笑,我哪里是什么资本家呵 ”爹爹依然和蔼地说:“不是资本家,怎么那样阔气呀 不要天天都成席嘛,要吃家常便饭。我们这些人过去都是农民,是吃粗粮、小青菜长大的,身体也很健康。我不让你每天做大鱼大肉,不是怕花钱,主要是要养成俭朴的习惯,一切从六亿人民出发,生活上不要太超乎人民生活水平之上。”这以后,邓师傅和顾大夫再也没有刻意为爹爹改善生活。
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爹爹对自己的生活要求更严了,减少了粮食定量,一般不吃肉食,并反复对大家讲:现在国家经济困难,人民生活艰苦,我们要想到全国人民,要同他们同甘共苦,节约一点是一点,绝对不能铺张浪费。他真正做到了同全国人民一样节衣缩食,共渡难关。
顾大夫到爹爹身边工作的时候年仅24岁,阅历浅,经验少,政治上、业务上也不成熟。爹爹那时已经是快70岁的人了。从任何方面考虑,他们之间相差都极为悬殊。但爹爹却一直亲昵地称呼他为“顾医生”,“顾大夫”。这倒使顾大夫有些惶恐不安,他曾说:一些老首长和同志们都喜欢称呼我为“小顾医生”、“小顾大夫”。总司令这样郑重地对待我,我觉得那可是对知识分子的一种尊重啊 
在医疗保健方面,爹爹对顾大夫的意见也很尊重,一有事总是说:“请顾大夫来。”听了他的意见之后,爹爹总是说:“可以”,接着就照办。从来没有在保健医疗问题上乱发表议论,自作主张。同时,爹爹也不盲目听从,而总是在医生讲明道理之后,再接受检查和治疗。一旦接受建议,他又能以惊人的毅力坚持到底。
在近十年的工作接触中,顾大夫深深地体会到爹爹既没有官气,也不摆老资格,甚至连年龄上的资格也不摆,他对同志充满深厚的感情。顾大夫曾在文章中说过这么一件事:
三年困难时期,我因血清转氨酶偏高,住进北京医院。住院前我和康大姐、秘书、警卫商量好,请他们一定劝首长不要去医院看我。我出院之后,一个时期之内也不来接触首长。但是,我住院不久,朱老总和康大姐突然一同来北京医院看望我。我住的病房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从病房门进入室内要下十多级台阶才能抵达地面,行走很不方便。总司令身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并以74岁高龄,不避疫病,亲临探望,垂询病情,慈祥亲切,使我很受感动。病房的医生、护士和病友,也感到十分惊讶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朱总司令这样一位高职领导同志,竟能如此关心一位青年医生。当我目送他老人家的身影离去后,不禁想到,在这位老革命的心中,有着多么淳厚的感情和多么深沉的友爱啊 
朱德同志对我的关怀一直持续到我离开他身边以后。特别是“文革”那些年,他经常向周围的人打听我,怕我遭遇不测。为了使这位老人放心,我曾几次去看望他。
爹爹为国为民奋斗了半个多世纪,建立了丰功伟绩,全党、全军、全国人民都十分敬重他。而他自己一贯以普通老百姓的形象出现在全国人民面前,从不居功自傲。他宽厚质朴,和蔼可亲,平等待人。
爹爹的谦虚、淳朴、平等待人和严格要求自己的作风,表现在各个方面又是贯彻始终的。他每次外出视察回来,都要征求随行工作人员的意见:“你们谈谈,我这次外出与人接触当中,有没有摆架子的地方 ”出差在外地,凡离开一个地方,他都要向厨师、服务员、警卫道谢、告别。
建国以后,爹爹已进入老年,但他始终保持着旺盛的革命斗志,高尚的情操。
爹爹有一个最大的爱好,那就是读书。他不仅孜孜不倦地学习,经常用“革命到老,学习到老”激励自己。
50年代,他常在工作之余阅读马恩列斯著作和毛主席著作。有时外出散步还带着书,中间坐下来休息时,就读一段。出差到外地也带着书,只要时间和精力允许,他就读书。读书时很细致用心,每读必圈点,作眉批。每当中央向全党干部提出读书计划、读书目录,他就身体力行,带头按中央指示办,并要求他所在的党支部的同志都来学习。有时他自己制定选读计划,坚持不懈。
60年代以后,爹爹年事日高,自己读书越来越困难,就请身边工作人员和他一起学习,两人读一段,讨论一段,循序渐进。身边工作人员都轮流为他读过报纸和书籍。即使进入晚年,爹爹还是读了大量的马恩列斯著作。那些年帮他读书最多的是护士小郭。爹爹读过许多马列经典著作,还有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一般都是小郭给他读的,爹爹喜欢在小郭读书时,讲解当时的历史背景,文章形成的过程,对当时革命进程所起的指导作用,以及对现阶段的重要意义等。小郭为爹爹读书的同时也真正搞懂了文章的内容。
除学习马列著作、毛泽东著作外,爹爹还非常注意政策、时事的学习。60年代前后,他曾多次组织身边工作人员讨论当时中央的一些政策。在讨论中,他鼓励大家畅所欲言。他自己则常发表一些精辟、实在、符合客观实际的意见。如1958年11月间,他就组织过《十五年共产主义建设纲要 草案 》讨论。他发表了不少与《纲要 草案 》不同的意见,特别强调要根据条件办事,要有小自由,有自愿,有纪律,不要命令主义,不要强求一致,要提高而不是要降低人民生活水平等等。其后,还组织讨论过斯大林的《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
爹爹直到病重住院,经常让我们家里人或身边工作人员,把报刊上的重要消息和文章念给他听。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关心国家大事,密切注视国际、国内的风云变幻。


★ 爹爹庄重行了个军礼,接过这沉甸甸的三
    枚勋章

1955年9月27日,北京进入金色的秋季。
位于中南海西面的怀仁堂在宁静中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新中国第一次授衔、授勋典礼将在这里举行。
这天,爹爹和以往一样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回来后又伏案看了一会儿文件,中午过后,中南海的理发师来到家中,仔细给爹爹刮净胡须,然后他站立在镜子前,穿试后勤部刚刚送来的毛料面料的海蓝色元帅服。
元帅服是比照爹爹身板做的,非常合体。爹爹虽说个子不是很高,但他的背脊宽阔,加上两片金色的元帅肩章,爹爹一下子变了模样,显得异常威武,眉宇间充满了帅气。难怪国外影片中的元帅将军形象那样让人镇服,原来笔挺的制服为他们增添了丰富饱满的生命力和宽宏的气质。
授衔授勋仪式在下午4点举行。爹爹从西楼到怀仁堂很近,他坐车只需几分钟。他准时抵达怀仁堂时,已经有彭德怀、贺龙、陈毅、罗荣桓、聂荣臻、徐向前、叶剑英七位元帅先他到达了。今天授衔的十位元帅只有八人在中南海授军衔,林彪和刘伯承因为有病,正在青岛疗养,由摄影师去那里拍摄他们的身穿元帅服的镜头。所以爹爹一到怀仁堂,也就意味着今天参加授勋授衔的元帅全部到齐了。
大家一见爹爹依然按照战争年代的习惯,称呼“总司令”,立正向爹爹敬军礼。爹爹也和以往一样,一一还礼。
我后来在杂志上看到一段描述授衔那天的场面:
朱老总健步走来,第一个看见朱老总进来的是陈毅,他用四川口音向大家通报了一声:“我们的总司令来喽 ”随即其他几位正在谈话的老总们停下话题,站立直身躯,五指合拢,举起,压在帽檐边,向朱老总致军礼。朱老总微笑着,嘴里说:免礼了,免礼了。边走边向大家还礼。
陈毅是十位元帅中最活跃的一位,他走到朱老总跟前,好像不认识一样,上下打量。
“老总哎,穿上这行头好漂亮。比南昌起义还要显年轻,那个时候,你的大胡子有这么长……”陈毅在下巴处比划着……
大家都笑了起来。
朱老总被陈毅的幽默感染了,笑着转身寻找贺龙。“贺老总,你当初在南昌打响第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当元帅 ”
贺龙听见朱老总问他,那两撇最有特色的小胡子,在嘴唇上跳动着,不由地想了想,神情严肃,回答说:“报告总司令,那天我连自己打的是第一枪都不知道,哪里知道今天会当元帅 ”
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是啊 从南昌起义到今天,整整过去了28年,从贺龙举枪射出第一颗子弹起,共和国的缔造者们戎马倥偬,征战疆场,流汗、流血、负伤、牺牲,多少战死疆场的英烈们未能看见军人站立在最神圣的荣誉台上的情景……
书中描述的细节是否真实,我无从考证。但爹爹如此情绪激昂、心情振奋的场面,除开国大典,就是这次了。
授衔典礼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军衔命令书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兼秘书长彭真在典礼仪式上宣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在大厅上空余音未尽,彭真敞开他高昂的声音,宣读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的命令。
爹爹的名字列在元帅名单第一位,爹爹听见宣读他的名字,从座位上起身,大步走上主席台。随后,其他七位元帅也陆续走上台子。
八位元帅气宇轩昂成一排,站立在毛泽东面前。
  毛泽东一身灰色中山装,他平时和蔼幽默的神情消失了,整个授勋过程,他紧闭双唇,面色严肃。他将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郑重地递给了共和国第一位元帅——朱德。
爹爹庄重地行了个军礼,接过这沉甸甸的三枚勋章。
毛泽东和爹爹握手的刹那间,他们的眼睛相互对视着……从爹爹和毛泽东在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在井冈山胜利会师那天起,他们紧握一起的手就再没有松开过,视线里永远镶嵌了对方的身影。如今握在一起的手,比任何一次都有分量 都有热度 
20多年的风雨沧桑、岁月坎坷的征战之路,以及荣辱得失、苦心探索的漫长心灵历程,此刻浓缩为金光闪亮的金质奖章和授予与接受的庄严时刻。
元帅授衔授勋结束后,台下就座的几百位将军们也一同接受了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
举行这次隆重的授衔授勋仪式是一个礼拜前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二次会议作出的决定,会议通过了《关于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的决议》和《关于授予在中国人民革命战争时期有功人员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的决议》。后来我听说,原来要给毛泽东授大元帅军衔,像苏联授予斯大林大元帅军衔那样,毛泽东没有同意,他说,苏联有的东西,我们不一定也要有。我们有十个元帅足够了。
荣誉面前,毛泽东显示了一个伟人的风范,授衔的元帅们谁不为之感慨和敬仰 
授衔授勋仪式在下午6点半结束。
身着元帅服和将军服的功臣们,带着红润的面色从怀仁堂走了出来。晚霞淡淡抹上这片中国政治中心的静谧上空,眼前的天地化为一片橙红,和他们的脸色一样,也和他们的心情一样。
怀仁堂外的草地上排列着长形木桌,上面摆放着冷餐食品和各类酒水。大家一见,灿烂的笑容油然而生,又是一个热闹的庆祝场面 
周恩来在碟盆碰撞声和开启香槟的“砰砰”声中,用欢快的语调,简练地来了个祝酒辞。热烈掌声中,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和元帅、将军们一道举起酒杯……
曾经穿越死亡,如今远离战场的将军们集聚一堂,高举酒杯,相互祝贺。随后,威武的将军们和前来伴舞的文工团姑娘们,双双对对旋入施特劳斯舞曲的漩涡里……
那个快乐无比且激动人心的场景我虽说没有亲眼看见,但我相信那是横刀立马,出生入死,从战争硝烟中活下来的将士们终身难以忘怀的日子。
晚上很晚,爹爹他们才从华尔兹的旋律中抽出身躯,回到了家。爹爹一身元帅服从汽车里出来,那个精神模样,至今难以忘记。爹爹许久没有这样精神过了,那神情好比是从打胜仗的战场上归来,眉眼间全是笑意,腰板也直立了许多,步伐好像带着弹力,富有音乐的美感,发出“噔噔”的节奏声。
爹爹将元帅服脱下,小心地挂进衣橱里。然后用手捋了捋头发,坐在藤椅上,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爹爹,你是不是累了,早点休息吧。”我在一旁对爹爹说。
“这时他哪里睡得着 ”康克清妈妈发出知夫莫如妻的微笑。


★ 庐山会议上,爹爹弯曲着胳膊,手举一半高

很快,爹爹那种愉快而振奋的神情消失了。纯真而充实的岁月渐渐变得复杂而沉重起来。
众所周知,1956年我国开始进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时期。我们党在指导思想上,出现了“左”的失误。在那个令人头脑发热的“大跃进”的年代,小麦等粮食亩产不断“刷新”,美好的愿望取代了客观现实,喊出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好像我们已经由一个农业大国转变为工业国家似的。中央又提出了钢铁产量上超英赶美,号召全国人民积极地运用人民公社形式,探索一条过渡到共产主义的具体途径。
1958年8月北戴河会议通过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决定在全国成立“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会后,全国范围内出现了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化运动的高潮,以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和“共产风”为主要标志的“左”倾错误严重地在全国城乡泛滥开来。
三个月的“左”倾台风在中国大地上席卷一遍后,问题如同席卷遍地的砂石,随处可见。到11月底,中央不得不在武汉召开“降温”的会议。然而,三个月燃烧的烈火,仅仅靠轻描淡写的“降温”,无疑是杯水车薪。“左”倾错误的势头依然有增无减。
爹爹从3岁就步入农民的生产行列,上山拾柴,到地里拾麦穗和放羊,对于农村和农田他太熟悉了。他不相信从农村报上来的数字,什么亩产超万斤,什么棉花超千斤,什么水稻密植,竟然密到禾苗上能放住鸡蛋 
爹爹和妈妈一起下乡,想把“卫星”现象弄个水落石出。
他们先去南方广州,到农村后,爹爹不是光听汇报,他执意要亲自到农村去,一直走进农民的家中,和农民直接对话。他从农民那里知道了农民对公社大食堂的真实反映。
下去后,爹爹不像其他领导被假景象蒙蔽双眼,他一针见血地提出的问题总是让当地领导感到难堪。他听见农民对办大食堂不满意,他就直言对基层干部说,食堂不好就解散嘛 
要知道说这话是要丢乌纱帽的 可是爹爹好像不懂这些官场的关门过节。回到北京后,他在中央会议上提出公共食堂可以因地制宜和对家庭制度要巩固等想法。后来爹爹将这些想法和建议,带上了庐山,原本作为纠“左”的重点发言,随着会议风向的旋转,爹爹批判“左”倾的发言也成了右的根源。康克清妈妈因为对大食堂有看法,也被视为“右倾”,受到批评。爹爹当时并不认为自己的发言是错的,他列举了在全国许多地方的考察资料,说明大食堂种种弊端,以致爹爹最后变为同情彭德怀反党分子的重要人物之一,遭受了大家的冷落。
爹爹在庐山时,住在359号别墅里,几乎每天都有部下来拜望他。爹爹曾经统率过千军万马,部属们分布在全国各地。这次大家从四面八方相聚庐山,都想来看看当年的总司令,和老总叙叙旧。
有一天午饭时,卫士向爹爹报告:“董老夫人何莲芝同志上午曾来看望康大姐,大姐不在。她曾问到您,我告诉她您正在楼上办公。她就回去了。”爹爹听完后不高兴了,对卫士说:“你这个同志呵,怎么能这样子待客呢 周公离现在已经几千年了,他是周成王的叔父,又是宰相,很谦虚。周公有时在一次洗头当中,三次握着头发接见来访的人。有时在吃一顿饭当中,三次吐掉口里的食物来接见来访的人;这叫作‘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古人都讲谦虚,不搞官僚主义。你不让客人见我,就给打发走了。这样做,多不好呵 ”爹爹那种心平气和、循循善诱的态度和对来访者的谦虚诚恳、平等待人的精神,使卫兵深受教育,深为感动。
从那以后,卫兵热情接待每一位来访者。可是爹爹无心和来者叙旧寒暄。他一张口就是“大跃进”问题。不管谁来,爹爹总是用他慢条斯理的四川口音谈论大炼钢铁和大食堂。
有一天,中共广东省委书记陶铸来看爹爹,爹爹头一年在广东视察时,对他在广东搞“大跃进”过火行为大为不满。果然,现在广东人开始跑到湖南寻食填肚子了。陶铸在庐山会议上主动地承担了领导责任,作检查前他想来听听爹爹的意见。
爹爹的意见很清楚。“去年两件事,一是大炼钢铁,二是人民公社化,使国家和个人都受到很大损失啊。吃大锅饭,我一向就担心。那么多人的国家,不好当的。如果去年不刮那么一股风,不晓得能出口多少东西 我这个人就是想搞点对外贸易,因为这样才能促使我们的建设事业搞得更快,有些人以为光人多就能把国家搞起来,实际是不行的。”
爹爹一向奉行“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的真谛。他在北京时经常到刺绣、玉器、漆器等民族工业的工厂,几乎成为那里的常客。他想利用世界市场喜欢中国民间传统工艺这一优势,用中国民族工业产品换取外汇,然后再从先进发达的国家进口国家急需的技术、机器和生产资料。
直到庐山上,爹爹还是不放弃他的贸易观点,竟然将浪费和出口连在了一起思考。
庐山会议并没有因为大家一致反冒进,而改变毛泽东的态度。爹爹依然没有注意会场上明显的情绪变化,还是按照自己想的说。等他发现会议大势所趋的气氛,才闷闷不再吭气。
说什么呢 有什么好说 中央高级领导中,有几个没有种过地 没有看见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 竟然现在连地里能长多少斤粮食也搞不清了 爹爹心里能平静吗 情绪能不受压抑吗 
他们中间讲话最耿直、脾气最大、惟一敢直闯毛泽东床前,把毛泽东从梦乡中叫醒的彭德怀,在这次会议上遭受了严厉的批判。爹爹心里更加不安。爹爹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会用艺术语言开脱自己的人。惟一办法,只要是他发言,他只谈自己的问题,尽量把问题往自己身上拉,这和会上一些人形成鲜明对比。有些一直反冒进的委员一见会议气氛不对头了,马上改变自己的发言,甚至将自己所说的话都推卸到彭德怀等人身上。
爹爹知道他无法改变毛泽东的决定,但他可以不改变自己为人的原则。他在会议后期基本保持缄默,用无言表达他的满腹意见。
在会议最紧张的时候,爹爹和毛泽东谈过一次话,这是后来康克清妈妈告诉我的,可见爹爹那时无私无畏正直的品格。他对毛泽东直言指出会议不足之处:“我觉得这次会议发言民主风气不够。”
毛泽东听爹爹这么一说,先是一愣,后想了一会儿说:“你对一半,我对一半。”
爹爹听懂了毛泽东的话意,不再说什么了。可是我不明白,毛泽东伯伯为什么这么说呢 后来我想了很久,估计各对一半,是指会议前期还是发扬了民主,大家都发言很充分,这是毛泽东对的一半,会议后期,大家都开始沉默,没有什么民主风气了,这指爹爹对的一半。
会议期间据说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在表决投票时,按照惯例,大家都要高举膀臂,便于统计。而爹爹虽说也举手了,但他弯曲着胳膊,手举到别人一半高的位置。那动作,一看就知道他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举的手。
散会以后,毛泽东在庐山散步时遇见爹爹,他对爹爹说:“你啊老总,举手举了半票 ”
爹爹不以为然,笑答道:“反正我举了手,至于手是怎么举的,我就不知道了。”
爹爹那时心情极其不好,他看见庐山有人往阴沟里丢弃粮食,他气得够呛,把管伙食的人叫来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规定大家不能吃饭超标准。
这样一通宣泄,他似乎心里才好受一点。
庐山会议后,只有爹爹在彭德怀倒霉的时候去看望了他。尽管他们在一起并肩战斗的时间最长,但他们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坐在一起,也不多话。或许是多年情同手足的缘故,他们的交流往往来自心灵的沟通。此时满腹委屈也有点莫名其妙的彭德怀,看见爹爹走进他的别墅,多少得到些安慰,只有和自己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才能如此理解他的心境 


  ★ 战场上的正副司令,一尺见方的棋盘成了
    他们的用武之地

从庐山回来,爹爹常去玉泉山居住,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被贬的彭德怀居住在附近一处叫吴家花园的农庄里。1959年彭德怀在庐山倒霉后,正好爹爹也闲居在家,就经常去郊区的吴家花园和彭德怀下棋。
爹爹只要在玉泉山,就经常去彭德怀的院子里,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下棋。他们几乎不谈政治话题,一个政治倒霉的元帅,一个政治外围的元帅,一个软禁,一个赋闲,刚好,棋盘能为他们增添一点生活色彩。他们坐到棋盘前,顿时有了两军对垒的厮杀快感。被压抑的情绪,通过咫尺的棋盘猛烈地宣泄。这对战场上的正副司令,一尺见方的棋盘成了两人继续施展军事才能的用武之地。只要一开战,和善的表情全没了,拼命要将对方的军。
“砰”,爹爹是红子,先走。
爹爹不仅和彭德怀性格不一样,连他们吃对方棋子的作风都不一样。爹爹吃子是先用自己的棋子将对方的棋子扫开,然后用手把棋子拣出棋盘,像展览战利品一样把缴获的棋子排开一溜。彭德怀则不然,他吃子和他的大脾气一样吓人,“砰”把自己的棋子砸在对方的棋子上面,然后从棋子下面把子抠出来,丢在一边,“俘虏”的棋子狼藉一片,好像毫不在意他的战绩。如果碰到彭德怀悔棋,爹爹会非常敏感地抓住对方手腕,眼睛瞪得滚圆,声音洪亮:“不能赖棋,放下 ”
彭老总脖子都直了,干脆赖到底:“你是偷吃,不算 ”
“吃你的子,还要发表声明吗 战术不行就不行嘛,悔棋算啥子 ”爹爹寸步不让。
在他们的特殊战场上,常常是从上午鏖战到黄昏日落,才收摊回家。
临了,爹爹上汽车告别时,脸上虽笑容荡漾,嘴上却硬得邦邦响:“下次决不手软,杀你三百盘,有你好果果吃 ”
1974年,彭德怀去世时,临终想见爹爹,一次一次地向看押的看守请求,可谁也不告诉爹爹。直到彭德怀死后,爹爹才知道彭德怀临终的心愿。他顿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叫嚷:“你们为啥子不让我去看彭老总 要死的人,还能做啥子 还有啥子可怕的 ……”
可以说,在那段特殊时期,看望彭德怀次数最多的人要数爹爹了。


★ 爹爹和兰花为伴,或许是一种心灵的释放

以前爹爹爱养育兰花,打从庐山回来后,养兰花变成了嗜好。他经常到中南海的花圃园里,一蹲就是半天。四川的夏蕙、广东的墨兰、银边大贡、贵州的野生种类和无锡的各种春兰,大约有千余种兰花在温暖的花房里争奇斗妍。这时爹爹沉浸在万花丛中,或许是他最为舒心的时刻。
我当时不知道庐山会议的内情,更不知道爹爹的内心活动。觉得奇怪,怎么从庐山回来,爹爹的情绪始终处于低落状态,再也没有出现授衔时的那种激情。有时见他一个人独自孤坐在办公室,什么事情也不做。妈妈在旁边话多了,他还嫌烦,会用拐杖头拼命跺地。我们后来忍不住悄悄问妈妈,才知道庐山会议上,爹爹作为受批评的领导人之一,处境变得微妙起来。爹爹心情不好,变得更加沉默,更加痴迷养花,和兰花为伴,才能获得心灵的释放。
  唉,爹爹这是在变着法打发寂寞的日子 我常心酸地想。
现在想想就理解了:爹爹是用兰花寄托他的心志 兰花除去品种名贵外,还有一层含义,一般用以比喻我们民族高洁、坚贞的性格。
兰花是我国传统名花,不仅花朵端庄秀丽、气味清香,而且枝叶肥阔,四季青绿。
或许兰花风韵的高雅,或许兰花品种的名贵,也或许是寓于兰花以花卉之外的含义,使得兰花蒙上了一层神秘且高贵的色彩。
爹爹喜好兰花可有了历史 他20岁左右,从军云南时,非常喜爱一种开着白色花朵的野兰花。每到春夏交际,这种野兰花漫山遍野,清风过来,阵阵芳香袭人,特别招人喜爱。因为经常作战,流动大,不能种花,他就用瓶子养着采来的野花。再后来,他提升当官了,就一边行军作战,一边在山里采集野兰花,移植到他各种简易可以携带的“花盆”中。时间一长,他认识了许多兰花,能准确地辨别它们的品种。这种喜爱一直到他出国留学,才不得不暂时告别了兰花。但是他在德国留学的宿舍里,见到最多还是鲜花。
1928年,爹爹率南昌起义部队上井冈山和毛泽东率领的秋收起义部队胜利会师,他又一次在井冈山上看见了久违的野兰花,并且记住了井冈山生长兰花的主要地点。相隔30年,爹爹到井冈山地区视察工作,仍然记得当年井冈山的野兰花。他利用空闲时间,爬山找到野兰花生长地,将花移植到瓦盆里,带下山,带进了中南海的花圃。
50年代后期,北京的中山公园开始养育兰花,培植兰花新品种。爹爹知道这事情。一天他坐车突然来到中山公园的花圃园,一边参观兰花,一边和栽培兰花的园丁们聊天。爹爹已经进入了古稀之年,依然对兰花抱有浓厚的兴趣,将自己多年养花的经验介绍给大家:“养兰入门易,精通难。须窥天时,测气候,勤于护侍,做到栽养有法,兰花才能生根发芽。”
“兰花是中国名贵品种的一种花卉,因为栽培技术要求比较高,以前只有有钱的人家才养得起,只有少数人能观赏到。现在是新中国了,你们要养好兰花,多养兰花,让老百姓都能看见兰花的芳姿……以后还要总结栽培经验,逐步普及,让兰花进入寻常百姓家中。”
爹爹一席话对大家启发很大。
大家看见元帅也如此酷爱兰花,中山公园以后遇到有什么新品种,或是有什么花展,总是第一个告诉爹爹,让他和大家一起分享养育兰花的欢乐。爹爹有什么新品种的兰花也经常带去给中山公园养植。大家见朱老总常送名贵的兰花来,就想进爹爹的花圃看看。可一想,中南海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居住的地方,普通人怎能随便进去呢 更别说他们这些普通的花匠了。
没想到有一天,爹爹亲自用他的苏联“大吉斯”接大家去他的花圃参观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爹爹已经为大家打开了车门,然后又放下汽车里的加座……这是共和国第一元帅的专车啊 
大家的激动心情还没有平息,汽车已经进了中南海,环绕着碧波荡漾的中海湖畔行驶,不一会儿,车子在一个大温室前停了下来。爹爹下车说,这就是中南海的花圃。大家走进棚子,又是一阵激动和惊讶,这里简直就是兰花的海洋……
爹爹如数家珍向大家一一介绍兰花的品种和习性,他那微笑的面容和缓慢的语音,无不让人感受一种特别的意境,一种只有在大自然中才能得到的宁静和超脱。
谁要是来爹爹家里,一进门首先被他满屋水灵鲜亮的大小兰花吸引住。这些赏心悦目的兰花盆景,令所有来客大为喜悦 只要一提兰花,爹爹犹如打开了话匣子,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兴致勃勃给来客介绍他的得意品种,介绍中他忘不了要用特别严肃认真的口气赞赏兰花的品质。
1961年爹爹到广州视察,在越秀公园看见百花盛开,其中有许多兰花,即兴作诗一首:
  越秀公园花木林,百花齐放各争春。
  唯有兰花香正好,一时名贵五羊城。
爹爹如此倾心兰花,对兰花充满特有的喜爱和感情。可有谁能想象此时的爹爹内心正承受着困惑和失意。爹爹养兰花养到1966年,一把“文革”的大火,彻底烧毁了他的兰花梦。


★ 家乡只能拿出最好的东西——大头菜,招
    待共和国的第一元帅

1960年3月,爹爹告诉我们,说要和康克清妈妈一起去四川老家看看。爹爹从1909年离开家到云南昆明报考云南陆军讲武堂,至今51年没有回家了。
爹爹一到四川仪陇老家,不是忙于回家为父母扫墓,而是先和当地政府谈当前的生产情况,了解家乡群众的生活。
爹爹归乡的心情无法轻松,他的家乡和其他地方一样,大跃进和大炼钢铁造成的恶果显露,加上自然灾害的袭击,农民们开始挨饿。
爹爹知道,素有“天府之国”美名的四川开始挨饿,那么全国农村的情景又是怎样呢 
爹爹回到生他养他的家乡,别的话没有,就是再三强调,要乡亲们种好地,想方设法增产,“民以食为天”嘛。要求干部事事为群众着想,关心群众生活。在家乡的那几天,爹爹坚持和父老乡亲们吃一个食堂里的饭,亲身体验公共食堂的“优越性”。那天中午,爹爹突然到来,食堂没有准备,猛然看见爹爹进来要和乡亲们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做饭师傅慌了,已经来不及掩盖乡亲们面前的饭碗。
食堂中午供应的午餐是清薄的稀饭。
看见爹爹执意要和群众一起喝稀饭,食堂只能拿出他们最好的东西——大头菜招待共和国的第一元帅。
爹爹看着眼前清清的稀饭,眼睛红了,难过得许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爹爹用军人的豪迈和乐观对乡亲们说:
“我们一定能够克服眼前的困难,我们中央政府一定想法帮助人民过上好日子。我在这里向父老乡亲们保证 ”
爹爹老家原来租用地主家的房子。解放后已经破落不堪,无法居住人了。爹爹带着妈妈在旧址边绕了一个圈,告诉妈妈这就是他住过的房屋。后来又去看望了爹爹读书的私塾,私塾也早已成为家用的民房。人们带领爹爹到一处青砖瓦房前,说是爹爹小时候居住过的旧址。爹爹想了半天,也不记得自己住过这样好的房屋,可是年轻的晚辈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半天,爹爹才想起来,这房子确实是他家的地产,不过那是他当了旅长后,寄钱给家人重新盖的房子,他一天也没有居住过。
“难怪我不认识呢 ”爹爹笑着说。
爹爹嘱咐乡里的领导,将房屋改做学校,让村子里的孩子到这座瓦房里学习。乡领导原来准备将这处房屋留做“朱德故居”用。爹爹一听直摇大手,坚决不同意。
乡里听从了爹爹的意见。后来爹爹回到北京,怕乡里变卦,又写信去问。直到接到家乡的来信,说是青砖瓦房故居已经改建成小学校,爹爹这才放下心来。 第十七章
☆ 爹爹在中南海挖野菜时,有一笔巨款早就存放在德
  国,等候他去领取
☆ 爹爹用苛刻自己的方式一分一分地积攒了近2万元
 “财富”
☆ 爹爹面对郭沫若,诚恳地说,我要拜您为师
 
 
  ★ 爹爹在中南海挖野菜时,有一笔巨款早就
    存放在德国,等候他去领取

中国违背经济规律的大跃进,最终招致现实的惩罚。天灾人祸外加苏联逼债,从1961年到1963年,自然灾害在中国上空整整徘徊了三年之久。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记得家里发生了两件事:一是粮食吃超了,爹爹、妈妈想办法用野菜和红薯代替细粮,把粮食的漏洞补上;二是爹爹不吃肉,吃一点营养餐,孙子眼馋,爷爷最后连营养餐也分给孙子吃了。
我们家在中南海是出了名的孩子多的家庭,这个大家庭的成员是爹爹抚养的十个侄子、侄孙。他们都是爹爹兄弟姐妹的孩子。爹爹在四川老家是位知恩图报的厚道兄长。当年他能读到书,并且完成私塾教育考取秀才,全靠兄弟姐妹们整日辛苦劳动、节衣缩食,从不多的收入中挤出供他读书的费用。解放后,爹爹的生活条件好了,他不忘当年兄弟姐妹的手足之情和慷慨相助,就接他们一家一个孩子到北京来读书,所有费用全由爹爹负担。虽说爹爹当时工资不低,由秘书负责保管,因为抚养这么多的孩子,学费、生活费、交通费,还有每周回家的伙食费……一月下来就所剩无几了。爹爹和康克清妈妈一直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
爹爹自1956年授元帅军衔以来,却从没拿过一次元帅军衔的工资。直到爹爹去世。他拿的工资仍是行政级别的一级工资,有400多元,这已是中国行政工作人员最高的薪水标准了。如果按照当时生活水平,这笔不能算少的钱光爹爹自己用,是足够的,而且可以生活得很好。可是爹爹从来没有宽裕过,他要用这些钱抚养一大群孩子。
十个半大不大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每个礼拜从各自的学校回到中南海特殊的家中,人最多的时候要开三桌饭,床铺上睡不下这么多人,就在客厅的地毯打地铺。从建国初期到“文革”初期,几乎每个星期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最紧缺的不是钱而是粮。
人口一多,吃粮就多。一天,秘书告诉康克清妈妈,这个季度粮食超了50多斤。爹爹和妈妈粮油都有定量,特别是在困难时期,粮吃超了,连买议价粮的地方都没有。工作人员和爹爹商量,是不是从有关单位把粮食补上。爹爹一听坚决不同意,说自己想办法补上这个漏洞。
后来爹爹亲自外出挖野菜,指导厨师做了一顿“菜糊糊”让大家品尝,康克清妈妈又买回红薯。他们就用红薯和“菜糊糊”代替主粮,硬是一斤一斤地补回了亏空的50多斤粮食。
有一段时间,在中南海的晨雾中,常常能看见爹爹挖野菜的身影。有时他利用清晨散步的时间,带上孙子在树林草丛中挖一些可以食用的野菜带回家,让厨师做成菜,中餐时端上来让大家一起吃。一开始,吃惯了精细蔬菜的孩子都不肯吃这种苦涩的野菜,爹爹就带头吃。他边吃边讲野菜如何有营养,长征路上能有这样的野菜充饥,好比吃上了山珍海味……现在过上好日子,不能忘记过去的苦日子,并且规定饭桌上的人都要吃。慢慢,孩子们适应了野菜的味道,如果几天不见野菜,还嚷着爷爷带他们去挖野菜。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毛泽东带头,中央领导人都不吃猪肉,和全国人民一道度过困难时期。爹爹他们饭桌上没有了猪肉。因为爹爹年纪大了,厨师就做一道油多一点的营养菜单独给爹爹吃。那时我的大孩子在爹爹身边抚养。每次营养菜一上,他就闹着要吃,无论奶奶怎样分散小家伙的注意力,小家伙的眼睛就是不离开爷爷的菜盘。爹爹不忍心,将菜分给了几个孙子。后来在旁边桌上用餐的杨尚昆因为他家人少,主动将营养菜分给爹爹这边桌上的孩子吃,才使得爹爹保证吃上有限的营养菜。
就在工作人员精打细算帮助爹爹计划开支抚养10多个孩子时,有一笔巨款早就存放在德国,等候爹爹去领取。这是史沫特莱写爹爹传记《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一书的稿费。史沫特莱1950年逝世前,曾经留下遗嘱,要将稿费交给书中的主人公——朱德将军。国外有关机构按照死者的遗嘱办理了稿费转交事宜,将这笔稿费交给了中国驻德国大使馆。爹爹知道这件事情后,没有关心那笔稿费的下落,而是怀着对史沫特莱深深的敬意,亲自将她的一半骨灰安葬在北京,并且在墓碑上题了字。以后他对稿费只字不提,好像这笔巨款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多年后,即1958年2月,爹爹接到中国驻德国使馆的请示:“朱德副主席在我馆存稿费95008 30马克,已有两年之久,此款如何处理 ”
爹爹接到大使馆的请示,二话没说,提笔批示道:“买自然冶金科学新书、化学新书寄回 ”
大使馆的同志遵照爹爹的指示,购买了大量国外最新科技书籍,书籍全部分给各大图书馆和有关科研单位。这批科技书籍对于建设中的中国无疑是雪中送炭,是一笔巨额投资。


★ 爹爹用苛刻自己的方式一分一分地积攒了
    近2万元“财富”

爹爹生活简朴,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生活态度,始终保持着劳动人民的本色,从不乱花一分钱,爱护身边使用过的每一件物品。
爹爹不仅不让我们有高干后代的优越感,连普通人向往舒适生活的思想都不让有。我记得我才回国,对阔别多年祖国还没有完全适应,爹爹就让我搬到工作的学校里居住。规定我每个星期日才能回家,而且只能坐公共汽车回来。父母他们为了让我一心一意地投入工作,将我的第一个孩子带到身边亲自照料,我想孩子时,也不能随时去爹爹那里看,必须在星期日才能看见孩子。
爹爹当时有句常挂嘴边的话,至今还让我感到余音萦绕耳际:“老百姓怎样生活,你就怎样生活。记住你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人民没有赋予你特殊的权利 ”
爹爹不仅要求我们生活要朴素,他自己更是自奉节省,自供清淡,节衣缩食地生活。他在抚养许多孩子并经常帮助解决身边工作人员困难的同时,从所剩不多的工资余额中又一点一点地积攒近2万元的存款。这是爹爹一生最多的一笔积蓄。对于生活简朴的爹爹无疑是积累了一个近似天文数字的大款金额啊 
要知道,这来之不易的积蓄是爹爹用近似“虐待”自己的方式才换取而来的。
我以前在爹爹那里,经常看他的影集。早年的爹爹是非常神气的,一身制服军装,骑着高头大马,脚蹬大马靴;到德国留学时,也是一身西装,头戴礼帽。绝不像现在这样穿着简单、朴素。我有时和爹爹开玩笑:“爹爹,你是一个真正的土八路。”
“是啊,军阀再洋再神气,也不能建立新中国,只有土八路才有这个本事。”爹爹掸掸身上的布衣,一脸自豪的笑容。
爹爹的转变是从里到外的转变,更准确讲,这大反差的人生之路,只有精神境界腾升超越之后,才能具有非凡的人格魅力,也才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置于人民大众之中,置于为之奋斗的理想和实践理想的满足之中。
在我记忆中,爹爹进入中南海的20多年里,除了必要出访的两套好一点的服装外,其他衣服都是旧的,衣领、袖口都打了补丁。包括睡衣、衬衣、毛衣等一些里面穿的衣服,就连家里的床单、被褥都是补丁摞补丁,洗得快看不见原来的底色了。有时为了给爹爹做件新衣服不知要费多少口舌。那时冬天刚过去,天气逐渐转暖和了,到了要脱棉衣换呢制服的时候了。工作人员帮助爹爹找了半天,竟然没有找到一件合体的呢制服可以让爹爹换上,那些已经有了年代的毛料衣服不是破旧得厉害,就是太小不能再穿了。大家就说服爹爹做一件新衣服,爹爹死活不答应,硬让康克清妈妈将两件小的改为一件大的。可是衣料年代太久,已经无法再缝制了。妈妈见说服不起作用,就让裁缝师傅来家里给爹爹量体裁衣。爹爹当着老师傅的面还是不肯做新衣服。后来大家一起来劝说,爹爹才一脸不高兴勉强同意了,但是不让做太贵面料的服装。就这样,已经80多岁的爹爹才添置了一件新衣,直到他老人家去世,再没有做过新衣服。
爹爹就是用这样苛刻自己的方式一分一分地积攒了近2万元“财富”。不过这笔积蓄不是为我们后代预备的。早在积攒过程中,爹爹就明确了这笔积蓄的用途。他将用它交最后一次党费 
爹爹去世后,康克清妈妈又补上了一点钱,凑成2万整数,替爹爹交了最后一次党费。
爹爹生前多次对我说:“我是无产者,我所用的东西都是公家的,我死后一律上缴。我没有什么遗产,只有读过的马列和毛主席著作,你们可以拿去学习。”
康克清妈妈将爹爹遗留下来的钱全部交了党费。我一点也不惋惜,因为这是爹爹生前的愿望,也是他惟一的愿望。我这时已经了解爹爹非凡的胸怀和朴实的品格,能不理解“无产者”意味着什么 
像爹爹这样身份的元帅,在外国人眼里不说是家有万贯,至少也是生活优越、经济富有的人。可谁能想象,爹爹是以常人难以相信的简朴和平凡度过了他共和国第一元帅的后半生。如果从金钱的角度衡量爹爹,他没有留下任何财产给后人;如果以他所做的贡献和近似完美的品格来衡量,爹爹应该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留给人类的“财富”是任何富人无法做到的,也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爹爹的“财富”是由他非凡品格创造的 
爹爹留给我的“财富”也是世界上最富有最丰厚的,它让我生活充实,让我心地纯净。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好的财富吗 


★ 爹爹面对郭沫若,诚恳地说,我要拜您为师

爹爹一生勤俭,也一生好学。爹爹一直比较喜爱写诗,在中南海里经常和陈毅、郭沫若等写诗的人交谈创作体会。外出视察工作时也不忘找当地的老诗人一起谈诗作诗。爹爹为我们后代留下了数百首诗词作品,其中有不少是上乘佳作。可是爹爹生前始终对自己写的诗不甚满意。说自己写诗不像诗,只是完成了表达的愿望,没有诗词的韵味。
1962年4月在陈毅倡议下,《诗刊》杂志社在人民大会堂举办了一次座谈会。这次谈诗座谈会是济济一堂,到了五十几位著名诗人,堪称盛会。
爹爹到的很早,带着笑容走进“福建厅”,和大家亲切握手,随意叙谈。从温和的态度、快乐的表情中,透露出心怀的舒畅。与会的同志们心情都很激动。接着,陈毅,郭沫若接踵而至。
爹爹首先讲话。一阵狂风骤雨般的掌声落后,厅堂里静静地,静静地。爹爹话音并不高,但声声入耳,深入人心。
他首先谈到,在毛主席领导下,我们国家在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方面,得到了重大的发展。诗歌要热情地歌颂社会主义事业前进中涌现出来的动人的真实事件。要真情实感地说出心里的话。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就很好了。谈到个人,爹说:自己时有所感,写上四句八句的,说诗不像诗。只是完成表现的欲望。愿意和各位写诗的同志们常见见面,多多交换意见。
爹爹谈到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伟大意义。谈到现在写诗要注意从民族传统中吸取营养。他深刻地阐发了毛主席的文艺思想和去糟粕、存精华,对民族遗产批判继承的问题。
爹爹从国内外形势的发展,联系到历史情况,从社会主义事业的前进,联系到诗歌的创作。他肯定了最近几年诗歌和整个文化运动的成就,鼓励大家好好学习,领会毛主席的思想,继续向前迈进。
最后,爹爹面向郭沫若,诚恳地说,我要拜您为师 
郭沫若一听,连忙起身,抱拳说:“元帅在上,不敢言师。”
在座的人一见他们幽默的对话,忍不住都笑了起来,这笑声就像一池春水荡漾,充满了愉悦和温馨。
爹爹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对诗词的爱好依然像一个初学者那样虔诚谦逊,那样孜孜以求。
著名诗人臧克家曾写文章回忆他和爹爹的交往:
1963年夏季的早晨,电话叮铃铃地响起来了。当我拿起听筒清楚了电话的来处时,快乐又紧张,平静的心胸像一池春水,被一阵东风吹得波浪叠起。
“朱委员长约您来谈谈,好吗 ”
“什么时间 ”我问那秘书同志。
“明早9点好吗 ”
“准时到 ”我激动地挂上电话。
这一天,我思潮翻腾,想得很多,很远,整个的心在快乐的兴奋中动荡。想到1926年在武汉,就震于朱总的大名,那时,他是北伐革命军中有名的将领。后来,南昌起义,井冈山会师……关于朱总的革命伟绩和革命故事,我听到很多,令人钦敬,衷心向往。解放以后,在大会的会场上,在群众的集会中,我有幸多次见到朱总,距离虽然远远的,但心里觉得很贴近。明天,就在明天,我就要去会见崇敬、仰慕了几十年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威名赫赫的朱总,心里怎能平平静静呢 
第二天早上9点,我坐车到了中南海。
在门口招呼我的,大约就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位秘书同志吧。四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褪色的灰色军装,口袋上插一枝最普通的自来水笔,一看样子,就是朴实的八路军风格。当他上楼通报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心情十分激动。客厅很宽敞,但极简朴,没有什么陈设,沙发上的凉席,也像用过多年了,洁白而素净。当我看到那个久已熟悉了的高大形象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我自然而又肃然地站了起来,望着朱总满带笑容、略略放快了一点步子走了过来。
朱总慈祥的神情,平易近人的态度,使我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
话题是从诗开始的。
朱总说,在空余之暇,也喜欢读一点诗。自己偶尔也写一点,接着又谦逊地说:总写得不很满意。接下去,朱总对诗的问题作了指示。大意是说,诗要表现战斗生活,为革命服务。不要写得太深奥,叫一般人看不懂,那样,就会失掉它的作用。诗应该通俗化,群众化,意思、语言,要朴素、明朗,叫人人看得懂,念出来,听得懂,这样,群众自然会喜爱它,不仅仅限于少数知识分子的范围……
当时,我一面倾听,一面想,这和毛主席对文艺和诗歌的教导是完全一致的。毛主席和中央许多领导同志,都关心诗歌问题,而且以自己的创作实践,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成为典范。现在有机会亲聆朱总的教导,心里极大钦敬又感到很亲切。口里说的是伟大真理,但态度却那么平易,那么随便,好像并不是在作指示, 而是在提出个人的看法,听取对方的意见似的……。
“辛亥革命五十周年了,”朱总把话题一转,“他们将出纪念集子,要我写点诗。”一谈起辛亥革命,朱总从平静中激动了起来,眼睛向上凝视,好似纷纭的往事,一齐涌现在心头。朱总心情愉快地畅谈当年辛亥革命的情况:云南起义,生擒总督。靳云鹏怎样逃走,钟麟如何被击毙。朱总带领队伍,打着红旗,戴着红边帽援助四川,到达自流井……朱总谈起这些历史上的伟大革命事件,像谈家常一样,满含热情,生动感人。谈到一些反动顽固军阀被俘、被杀时,发出鄙视的嗤笑声,谈到自己在内的革命起义队伍,自然流露出亲切欣慰的情感。我听朱总生动的讲述,想到吴玉章同志写的《辛亥革命》一书中描绘的情况,真是心情激动,深受教育,使我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更加崇敬与热爱了。这些领导同志,远在清末就参加旧民主主义革命,意气风发,斗志凌云,推倒清朝,建立了民主,在新民主主义时代,又领导亿万革命人民,推倒三座大山,缔造了无产阶级专政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勋业比山高,却平易谦和,不自居功。我和这样一位历史上伟人对坐,听他讲述革命故事,也是在接受最生动的革命教育。
最后,朱总笑着把他为辛亥革命纪念册写的几首诗拿给我看,我严肃认真地拜读了。诗,朴素真挚,反映了革命历史,也表现出一个老革命家的真情实感 这些诗篇已选入《朱德诗选》 。这时候,我深深地以亲身经验印证:朱总的人,朱总的诗,关于朱总的种种赞美的传说,甚至关于跟随朱总工作的同志以及室内的布置,统一在崇高、朴素、平易、亲切这一总的印象之中。
谈话虽然只有一小时略多一点,然而印象之深却是无法比拟的。
爹爹对诗词认真的态度和平易近人的作风让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人深为感动。大家都愿意和爹爹谈诗,有的还将自己的习作拿来让爹爹审读指点。每逢这个时侯,爹爹心情总是格外畅快。那爽朗的笑声和陶醉的神情,让人觉得爹爹在诗词的天地里年轻了许多。 第十八章
☆ 爷爷大,坐四个轮子的车;建建小,坐三个  轮子的车
☆ 奶奶打你的手心,她的手心也疼啊 
☆ 爹爹和廖承志相互沾光,在严格的夫人面前  开了戒
☆ 他毕竟是父亲啊,怎能忍心见女儿生命垂危  而不救呢 


★ 爷爷大,坐四个轮子的车;建建小,坐三
   个轮子的车

我的老大刘建和老二刘康是由爹爹和康克清妈妈抚养的,他们兄弟俩在中南海里时间长,和爷爷相处的时间多,特别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对爷爷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这一点上他们比我幸福得多,享受的爱比我多得多。
他们一出世就和爷爷在一起,爷爷在他们幼小心灵中是最亲的亲人,最慈祥最可爱的“伙伴”。至于爷爷是不是开国元勋,是不是国家领导人,那是红墙以外的事情,丝毫不影响他们在爷爷面前调皮打闹哭鼻子,然而我的爹爹像一个和善的调解员,经常对他们的“战斗”进行调解,直到两个小家伙破涕为笑,握手言和。
爹爹对孩子教育从不摆大道理,也不命令式地强制他们做这个还是不能做那个。爹爹总是在和风细雨中将做人的道理灌输给孩子。
“润物细无声”的启蒙作用往往是巨大的,乃至影响终身。
1960年,我的老大和老二相继上了小学,学校虽然离中南海不远,但从爹爹住的地方走到中南海西门却有好长的一段距离。
刚上学的孩子要走那么远的路,我有点心疼,在爹爹面前流露出舍不得的情绪。孩子大概受了我影响,也在爷爷面前嚷嚷走得太累了,走不动了,还说别的同学是坐小汽车来上学的。
一开始爹爹没有理我,也没有理会孩子的嚷嚷。可是开车的师傅听见我向爹爹唠叨孩子上学走路的事。他想朱老总大早晨也不出去,不用汽车,我就开车送送孩子吧。
哪知才送了一次,就让爹爹、妈妈知道了。这次他们生气了,不是对孩子,而是对我。爹爹严厉地对我说:
“小汽车是党和国家派给我的工作用车,不是我的私有财产,除了我外出使用外,家里任何人都不能使用,连你妈妈上班都不能用我的汽车,更不要说才六七岁的孩子,上学就用轿车送轿车接,你知道这是培养他们什么思想 享乐思想 特权思想 ”
爹爹有个特点,情绪一激动,就喜欢用拐杖戳地。这时他边说边咚咚地捣着地:“你说,人家老百姓的孩子有小汽车坐吗 人家孩子不小吗 人家孩子走路就不远吗……”
“我怕孩子路上不安全……”我小声辩解,其实我心里也委屈,爹爹的严格家规我何尝不清楚,感受也很深,我毕竟是当母亲的,多少有点疼孩子,他们才那么小,每天要走几里路,路上汽车又多,怕出什么事。
“这个不用你操心 ”爹爹气哼哼白了我一眼。
我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快从爹爹跟前溜开。
爹爹眼不见我,就不会烦心了。
爹爹就是这种人,他发完脾气,一会儿就过去了,从不赌气,更不记仇。我们家里人都知道爹爹这个特点,所以看见爹爹生气就赶快走开,他不会跟出来和你生气的。我记得,爹爹和康克清妈妈他们之间一直都很好,几乎没有看见他们吵过嘴,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是“文革”以后,情况就有点变化,爹爹可能被外界风风雨雨是是非非搞得心情不好。爹爹开始苦闷,开始爱发脾气,后来身边的孙子陆续离开他,到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去了。家静了,爹爹的心也空了,可是外面的世界却在“天翻地覆”地闹腾着,日夜撞击着爹爹困惑迷惘的心。这时妈妈的处境也不好,她被全国妇联揪斗多次。有时候妈妈在爹爹身边念叨的话多了,爹爹会生出无名之火,温和的性情变得暴躁起来,他也不和妈妈争辩什么,只是用拐杖咚咚地捣地,或者扬起拐杖在妈妈面前舞动……
“咳 还想打我呢 ”尽管妈妈知道爹爹是做样子吓唬吓唬她,但她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她不想惹爹爹生气,就闪身躲开,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委屈。过不一会儿,爹爹把自己刚才挥舞拐杖的举动忘了,又高声唤道:“克清,克清,你在哪里 怎么不过来 ”
妈妈一肚子闷气随着爹爹和颜悦色而烟消云散,他们又在一起读书看报,心平气和地谈论事情。
所以我一看见爹爹用拐杖戳地,就赶紧闭嘴,还是少说为妙,最好的办法“走为上”。人是走开了,可是心里还在嘀咕,爹爹说不用我操心,是不是他已经想办法解决孩子上学问题了 
第二天,孩子以为还是小轿车送他们上学,又欢天喜地到车库去等车。可是爹爹给他们推来了一辆三轮自行车,后面有一个车斗。我的老大建建一看,扭动着身子,不愿意坐,说是难看,同学们看见了会笑话他的。
爹爹也不生气,笑着问:“建建,爷爷大还是建建大 ”
“爷爷大 ”
“对啦,爷爷大,坐四个轮子的车;建建小,坐三个轮子的车,对不对 ”
孩子一听,乐了。
“对 ”孩子高兴地坐在后斗里,爹爹让开车的师傅骑三轮车送孩子过马路,送过马路,就让孩子下来,自己走进学校。
我在一边看见爹爹和孩子那么容易沟通,心里真是好感动,也很愧疚。这些本来应该是我们做父母操心的事情,却让已经年过70的父亲操心。


★ 奶奶打你的手心,她的手心也疼啊 

爹爹和康克清妈妈对孩子教育都很严格,但各有千秋,各有侧重。从孩子开始上小学起,爹爹就让他们自己学习洗衣服,先从手帕、袜子开始洗。每次到了星期天,院子里有一个水龙头,康克清妈妈就让孩子端着脸盆,自己洗自己的东西,然后她负责监督孩子洗东西是否干净。他们祖孙事先商量好,来个洗袜子比赛,看谁洗得最干净,如果谁输了,让奶奶打三下手心。
刘建的袜子是白色的,怎么洗也不干净。等奶奶检查时,自然得不到表扬,而且要打三下手心。可是奶奶才打了他两下手心,他就哭叫起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当时我在旁边,我心里有数,不是奶奶打疼了他,而是想用哭叫声把爷爷叫过去,让爷爷同情同情他。
爷爷在不远的地方弄他的花花草草,听见建建的哭声,果然快步走了过来。建建见爷爷来了,哭声更大了。爷爷是非常疼爱我的老大,从小看着他长大,他的一举一动都让爷爷牵挂。当然爷爷也是了解这个在膝盖头上攀大的孙子,也知道他不是为疼痛而哭,而是输不起心里不服。
爷爷过来,先拿过几个孙子洗的袜子看,然后拉过建建的手,又将奶奶的手心翻过来,放在一起比较。这时,建建看见奶奶的手心和他一样,也红了。不由地奇怪,奶奶打我,她的手心怎么也红了 爷爷笑了,用他那大手掌抚摸了一下孙子的手心,说:“建建莫哭,你的手心红了,奶奶的手心也红了,奶奶打你的手心,她的手心也疼啊 ”
建建心一软,连忙问奶奶疼不疼。奶奶也笑了起来:“奶奶打你手心是让你知道,做事情要做就要做最好,要做就要争第一。奶奶手疼是惩罚你的代价。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代价的,教育你们也一样。”
他们祖孙的对话,至今都让我感慨,这简单的话语中包含了多么深刻的人生哲理。这以后,建建做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连学习成绩也有了很大进步,因为爷爷、奶奶告诉他,做事情要做好,要争第一 
孩子们长大以后,爷爷奶奶对他们的要求丝毫没有放松。特别是奶奶,要求不仅严格而且落在实处。她从不让孙子跟着爷爷后面沾光,比如搭个车,参加什么宴会,或是去观看演出什么的。可是爷爷总是希望孙子们能多长见识,多开眼界。孩子们十七八岁的时候,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期,而那个时期却是文化枯竭的时期,除了八个样板戏以外,再没有其他什么文化娱乐生活。有时候,爹爹还会接到去参加对外活动的通知,毕竟爹爹那时对外的头衔还是人大委员长。所以爹爹参加的活动以文化交流为多,如果碰到有外国文艺团体来华演出,爹爹总是想带个孙子去看看。
一般工作上的事情爹爹说什么,康克清妈妈也不会反对,以爹爹为主。但是在家里面,爹爹委员长就没有妈妈中国妇联副主席权力大了。爹爹决定的事情妈妈往往有权否定,而且妈妈的意见总是起决定性作用。
有一次,爹爹接到通知晚上去首都体育馆看文艺演出。他见我的老大正好在家,就对他说,晚上带他去看演出。
看演出 建建当然高兴啦,一跳老高。
到吃晚饭的时候,奶奶却对建建说:“爷爷晚上去看演出,你不要跟着去。爷爷是工作,我们亲属不能沾光……听到没有 ”
奶奶看见孙子不吭气,又加重了语气叮咛了一声。
建建用求援的目光望着坐在饭桌对面正在吃饭的爷爷,希望他能说句话,让奶奶同意他去看演出。可是爷爷一声不吭,好像没有听见奶奶刚才说的话。
我在一边也奇怪,不是爹爹已经答应了孩子,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呢 我转念一想,可能爹爹不愿意在孩子面前表现出他们大人的分歧。可是建建以为爷爷变卦了,饭没有吃完就沮丧地离开了饭桌。他刚一回房间,爹爹的警卫员悄悄跟了进来,神秘地对建建说,你现在出去玩,7点半再进爷爷的车,不要和爷爷坐一个车,不然会被奶奶发现的。
建建一听,就知道是爷爷的安排。刚才爷爷不吭气,原来是迂回战术 他又来了精神,连蹦带跳跑了出来,出门时,他高声放了个“烟幕弹”:
“我出去玩了 ”
不过他这如此欢快的声音让我们都生疑,不让去看演出还这么高兴 
建建一出门就钻进他爷爷的随车里。
那时中央领导人外出都有两部车,一部主车,一部随车,以防路上主车出现故障,耽误领导人办理国家公务大事。
到7点半,爹爹准时坐进自己的主车,而建建早已躲在后面的随车里。果然,爹爹一上车,康克清妈妈就跟出来对主车进行了一番“检查”,看见里面没有孩子,才放心帮助爹爹关好车门。
汽车驶出大院后,建建抬起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了体育馆,爹爹走到孙子跟前,用手拍拍他的肩头,会意地一笑。
爷孙俩联合把奶奶给“骗”了,好像打了胜仗。
爹爹那次看演出正好和叶剑英坐在一起,叶剑英对建建说:“你爷爷年纪大了,可要照顾好爷爷呀。”
建建更加得意,认为他是应该跟爷爷来的。
可是演出结束后,建建和爷爷坐一个车回家,他开始担忧起来,如果奶奶知道他是跟爷爷看演出怎么办 然而,爹爹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精彩演出中,不停地问孙子对演出有什么看法,有什么感受。这时刘建才明白爷爷为什么“包庇”他违反奶奶的“指示”,爷爷是想让后代们多学习一点东西,而爷爷也愿意和年轻人沟通,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家越来越近了,刘建的心思也越来越重了,他躲过奶奶的“检查”平安溜出家门,现在该如何溜进家门而不被奶奶发现 在建建担忧的时候,最心宽的是身边的爷爷。因为爹爹非常了解自己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从来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批评孩子厉害,疼爱孩子也厉害。
其实建建过了9点没有回家,奶奶已经发觉他的“行骗”行为,她对我说,建建这孩子肯定跟爷爷去看演出了,回来要好好批评他。
我忍不住说出了爹爹下午就同意建建去看演出的内情。
妈妈好像有所感悟:“我说呢,建建还是听我的话的……这老总也是……真拿他没有办法 ”
平时我回家,看见父母教育孩子,我从来不掺和什么意见。因为我知道他们对孩子严格是为孩子好。
我一看过了10点,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让妈妈自己“处理”刘建违反家规的事情。我虽然不常住家里,但是爹爹他们始终为我留了一个房间,我回来就住自己的房间。妈妈见我走了,去睡觉了。她却不走,仍坐在客厅里等他们爷孙们回来。
刘建到底“作贼心虚”,没有到大门口就独自下车,他故意装着和爷爷不是一起出去的样子。
他在外头看见爷爷进门以后,才蹑手蹑脚走进家门,他自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哪知,一进门厅就看见奶奶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用严肃神情等待着他……
不用申辩,建建从奶奶表情看,奶奶她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已经享受过艺术熏陶。怎么罚都值 
奶奶把建建一顿批评,然后指着厨房方向说,今天晚上你去厨房把那堆土豆的皮削了,犯错误是要受罚的。
刘建一听这话如同听到特赦令,高兴地跑去削土豆皮,因为这活他经常干,根本算不上是惩罚。


★ 爹爹和廖承志相互沾光,在严格的夫人面
    前开了戒

爹爹在孩子的眼睛里还有一个特殊的外号——大肚子爷爷。
“大肚子”有两层含义,一层是爷爷待人宽厚,肚量大,还有一层是爷爷胃口大 爹爹患糖尿病多年,老是觉得吃不饱 。直到临终前爹爹住在医院,他还对康克清妈妈调侃:“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可遗憾了,就是没有吃饱过……”
爹爹进入晚年以后,医生对他的饮食控制得更加严格,每顿饭菜都定时定量,那些过瘾的大鱼大肉都不让他吃。可是爹爹生来就爱吃肉,而且爱吃肥肉,因为医生有规定,妈妈就一丝不苟地管着爹爹,不让他吃肉。
有一次,廖承志夫妇来家里看望爹爹和妈妈。
廖公天性豪爽,走到哪里哪里就有笑声。加上他和爹爹交情非浅,当年爹爹在四方面军时,张国焘要杀廖承志,是爹爹想办法救下了他。按理,爹爹和廖承志的父亲廖仲恺是一辈人,因为有了这段生死之交,廖承志和爹爹成了忘年朋友。他们只要一见面,总是非常热闹。
那时廖承志和爹爹一样患有没有口福的糖尿病,他也是被医生管着,在家又被夫人监督着,和最爱吃的猪肉无缘。
康克清妈妈见时间不早了,就挽留他们夫妇一同吃午饭。廖公一听,胖胖的脸庞上洋溢出开心的笑容。他借机提出一个在家不能提的要求:我——要——吃——回——锅——肉 
他夫人一听这个“无理要求”,当即表示反对,吃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吃猪肉,而且是回锅肉。
一直没有表态的爹爹,这时开口说话了:“克清,你就满足廖公这个小小要求吧 ”
廖公一脸得意,朝夫人挤了一眼,那神情好像在说,这不是在家里,你说了不算 
妈妈叫厨房的师傅炒了一盘香喷喷的回锅肉。
刚端上桌,妈妈就指着建建说:“我们家也有一个吃肉的。”弦外之音是爹爹不能加入吃肉的行列,先对爹爹打个招呼。建建在家能吃肉是出了名的,“吃肉的”竟然成了建建的代指。“吃肉的回来了”,建建一进门,保准会得到这句欢迎词。有时逢我们回去带一只鸡,妈妈就会打趣:“你们带一只鸡,我要准备一头猪。”
爹爹自然明白妈妈的意思,他咂咂嘴没有答话,把视线从回锅肉上移开。可是身边的廖公看见回锅肉像看见了稀世之宝,高兴地手舞足蹈,一边吃一边快乐地叫:“今天开戒,好吃好吃真好吃 ”他那香甜的吃样惹得大家都抬头看他。
他夫人在一边悄悄推他:“嗳,不能多吃,你不能多吃。”
可是有爹爹在身边,廖公胆子壮了许多,他不仅不理睬夫人的劝阻,还故意吃得咂咂响,连意志坚定的爹爹也不由得停下了筷子……爹爹可以不看盘中肉却无法阻止诱人的香味飘过来,更无法对廖公响亮的咀嚼声充耳不闻。
爹爹一边观看盘中情况,一边用求援般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孙子。对于爷爷这个眼神,建建马上心领神会,可是奶奶的眼睛还不住地望着这边,他不敢给爷爷夹肉吃。一会儿趁奶奶转身招呼客人时,建建快速地夹起一块肉往爷爷嘴里一塞,爷爷配合得非常合拍,也快速地吃下了肚,等奶奶转身发现,爹爹已经品尝了回锅肉的美味,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吃他的饭。
全桌人被爹爹滑稽的举动逗得乐不可支。
妈妈苦笑说:“你今天沾了廖公的光了。”
“不对不对,我是沾了老总的光了。在家我哪有吃肉的资格。”廖公连连摆手。
就这样,爹爹和廖公相互掩护,相互沾光,在严格的夫人面前开了戒。


★ 他毕竟是父亲啊,怎能忍心见女儿生命垂
    危而不救呢 

1965年底,我所在的北京师范大学组织部分师生去农村参加“四清”运动。
“四清”运动始于1964年,是在农村进行的一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开始是针对农村的经济问题进行清工、清账、清财、清库。后来运动中出现了“左”的倾向,运动矛头逐步指向农村的基层干部,由单纯的经济“四清”变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全民政治运动,范围也由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扩大到全国城乡。这场运动持续两年,直到“文革”初期的1966年才告结束。
我听说学校要组织去的农村地点是爹爹当年战斗过的山西东南地区,属于太行山老区。当时我身体不好,血压比较高,但还是向学校打了要求下乡参加运动的报告。
可是学校没有批准,说我身体不好,不适宜下乡。
我们生活的那个年代正是讲精神的年代。这种精神放在今天年轻人眼里,一定嗤之以鼻。可我们那时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但运动不可以不参加。我这个人大概遭受的磨难多了,对自己身体从来不当回事,身体也特别皮实。我见学校不同意,就去中南海搬援兵。我找到爹爹,让他支持我一把,学校就一定会同意的。
爹爹听我说明情况,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同意我参加“四清”运动。
学校领导又找到康克清妈妈,征求她的意见。妈妈见爹爹同意放行,她也不好反对,但是她还是比较担心我的身体,就同意先让我下去看看,如果身体不适应,再回来。
“毛主席要求知识分子走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她爹爹也赞成孩子去,你们就同意吧,如果朱敏身体有什么问题,再让她回来。”
这次下乡,我是第一次走进农村,而且是贫穷的老区,对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许多天,我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临行前,我去爹爹那里告别,叮咛老大和老二在爷爷跟前不要调皮。自从我当妈妈以后,父母就承担起照顾两个孙子的义务,一是让我安心工作,二是减轻我一部分经济负担。因为那时我已经有六个孩子 五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那时盼望生个女儿,可是一连生了四个都是“公鸡头”,直到第五胎,来了对双胞胎,一男一女,我才得了一个女儿。
爹爹给我打开山西的地图,用手指给我看他过去住过的地方,嘱咐我替他去看望那里的乡亲们。
爹爹告诉我说:
“我们八路军总部曾经在晋东南的武乡县落过脚,是那里的人民用小米养育了我们好几年,你去以后,抽时间去看看王家峪、砖壁村,见到当地乡亲代我问个好,说我很想念他们。”
我到晋东南后,按照爹爹的嘱托,到王家峪和砖壁村看望了乡亲们,还看望了当地的老八路。他们听说朱德的女儿来了,还带来了总司令的问候,就像迎接自己的孩子一样,把我接到家里住。后来我将拍的照片带给爹爹看,没有想到近80岁的爹爹记忆力惊人的好,居然能叫出照片上每一个认识人的名字,而且还记得他们的年龄。我惊讶地问爹爹,记性这么好,20年前认识的人的名字还能记住 
爹爹深情地说:“我一辈子不能忘记啊,是他们养育了我们八路军,他们是人民的功臣。忘记他们就是犯罪呀。”
我在农村工作组工作了两年的时间,高血压倒是没有出现意外,可是眼睛出现可怕的失明现象。我在北京时右眼被诊断为青光眼,因为那时对青光眼认识不足,没有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眼睛开始出现短暂失明现象时,还想拖到工作组结束工作回北京再看病呢。
万万没有料到,拖延治疗却给我带来了更大的灾祸 
我们下乡的点位于深山之中,外出一次非常不容易。我因为一只眼睛不好使,走路看不清道,结果一次夜间行走山道,我在一个山崖边失足,落入十多米深的山谷里。同我一道的同志打着手电筒找到我时,我满脸是血,已经昏迷不醒,腰和腿也摔坏了,特别是头部,激烈撞击中导致眼底出血,原来处于半失明状态的右眼,这次彻底看不见了。
工作组的随队大夫,看见我伤情十分危急,如不及时抢救,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可是山区没有快捷的交通工具,如果县里来汽车接也要七八个小时。看我昏迷不醒的样子,工作组领导果断决定,连夜打电话给我爹爹。电话终于通过县总机接通了,爹爹一听我发生了意外,十分着急,问:“你们看怎么办 ”
“我们意见立即送朱敏到北京抢救,越快越好 可是我们这里汽车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才能送到县医院,从朱敏伤势看,怕是难以坚持。最快的办法是用直升飞机……否则,无法保证朱敏的生命……”
大夫讲到这里,也犯难了,因为他知道朱德对子女要求非常严格,他提出这个抢救方案,爹爹未必能同意。但是这又是惟一抢救我生命的方案。
“首长,我是大夫,我要为我的病人生命负责任,这是惟一的抢救方案,希望您能答应我的请求。”
爹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首长,朱敏身体原本就不好,这您是知道的。不能再拖延了……”
“好 立即派直升飞机,接她回来 ”爹爹回答说。
或许大夫最后一句话打动了爹爹,我在集中营落下了许多病根,长期身体不好,这一直让爹爹内疚。他毕竟是父亲啊,以前他是救不了女儿的,而现在他怎能忍心见女儿生命垂危而不救呢 
爹爹派来的直升飞机只用了3个小时就将昏迷不醒的我送进了北京医院。爹爹已经等候在医院的大门前……
经过抢救,我脱险了,但是更加严重的情况摆在我的面前:第一,我的腰不能彻底复原,落下“腰椎间盘突出症”;第二,我的右眼将彻底失明,而且必须摘除,否则左眼也难保。
爹爹是最先知道这个结果的,但他无法相信女儿的眼睛就这么瞎了。这个残酷的事实让爹爹心痛,从小他就喜欢看我那双黝黑的眸子,如今却要失去一个……爹爹不甘心,他找来最好的眼科大夫为我治病,可是医生尽了最大努力,也无回天之力了。
不幸的是,“文革”运动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专家一夜间变成了“文革”的对象,打入清洁工的行列中。给我治病的医生原来就被错划右派,“文革”一来,他的命运更加悲惨,失去了为病人治病的权利。
我的眼睛也从此失去了复明的最后一线希望。只好同意“摘除右眼保左眼”的方案。
我的右眼要瞎了 
听见这个可怕的消息,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眼前一片茫然,思维陷入了停顿,什么都不知道了。从开始给我消毒到推进手术室,我几乎处于麻木状态。等我恢复了知觉,右眼已经永远从我的脸上消失了,我还不到40岁,就失去了一只眼睛,以后我还要走上讲台,还要生活,还要抚养孩子,一只眼睛如何支撑我走完我的后半生 
我失去一只眼睛,爹爹何尝不痛惜,可是他以父亲的坚强和承受力,面对着残酷的现实。爹爹多次到医院看我,鼓励我战胜疾病,要学习《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的作者。爹爹说:“奥斯特洛夫斯基双目失明,还顽强地生活,写出了巨著。你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还能看见东西,完全能和健全人一样工作和生活,不必难过 ”
慢慢地,我从痛苦中走了出来,我没有理由自卑,我的眼前依然充满了阳光。
后来爹爹又找来眼科专家为我安装了假眼,因为技术高超,我的假眼特别逼真,至今许多熟悉我的人都不知道我有一只是假眼。
一只眼睛失去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却挟裹着黑浪滚滚而来……
1966年,天安门广场变成了红色的“海洋”,毛泽东健步登上天安门城楼达八次之多。全国范围的“文革”大火终于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大火渐渐逼近中南海的高层人士……爹爹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  第十九章
☆ 车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脚下已是大标语铺   路,大字报夹道
☆ 成立“揪朱联络站”,准备在首都体育馆搞  一个揪斗爹爹的万人大会
☆ 离开兰花的爹爹开始整日悄然无声孤坐书房
☆ 我必须亲手将保存了20年的信毁灭掉吗 我  问自己
☆ 元帅府骨肉分离愈演愈烈,最后连妈妈也有  家难归了


★ 车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脚下已是大标语铺
    路,大字报夹道

1967年,羊年。
可这只羊不温顺,大有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气势。才开年,就发起了“羊角疯”,把中国推进了更加疯癫迷乱中 
上到国家主席、开国元勋,下到基层干部、平民百姓,谁都没有逃脱史无前例浪涛的冲击 大批领导干部被揪斗、被游街、被拳打脚踢,剥夺了人的权利。造反派们则头脑发热,以为天老大地老二他就是老三,人的天良在天地翻腾中渐渐泯灭。然而这个飓风的发源地——“中央文革小组”,还在不断地兴风作浪……
一张张黑名单从陈伯达、康生、江青等人的手里诞生,直到将黑名单里的人打倒在地,踏上亿万只脚为止 那可怕的名单上几乎囊括了所有的老帅、老将和中央高层领导人的大名,就连爹爹这样早期同盟会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讨过袁、护过国、北上浴血征伐、曾经被国际友人比喻为“红军之父”、人们亲切呼唤的“总司令”、毛泽东高度评价为“人民的光荣”的元帅,也在劫难逃。
“文革”这场冲天大浪没有向已经81岁高龄的爹爹网开一面,而是无情地将他推进了历史的旋涡中。
1967年2月,北京的气温似乎还在西伯利亚寒流的统治之下,没有丁点春季到来的温馨气息。如果谁能停下脚步,细细观看树头枝桠,地面枯草丛堆,就会发现春天和以往一样,不受政治气候的影响,已经孕育在枯黄之中。
如果说生命离不开空气和阳光,那么生活中的生命却无法离开社会环境和政治空间。
这年春天,是备受冷落的春天,谁也不理会它是到来还是离去。
人们生存的大地上正在剧烈地升温。
在“文革小组”的导演下,演出了一幕幕中国历史为之恸哭的悲剧。
国家主席刘少奇和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被拉下马,他们背上了中国头号、二号“走资派”的沉重十字架。随后,荣升不久的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陶铸也突然被打倒,戴上“中国最大保皇派”的帽子。“文革小组”手里的“帽子”越来越多,型号也越来越齐全。给现任中央领导人和军队领导人配备了相应的帽子后,他们似乎还不能合眼睡安稳觉,还觉得硌眼。
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倒一切,在共和国的大地上愈演愈烈。打天下的将帅们,除林彪是“革命派”外,其余全是混进革命队伍的“异己分子”。
这时,早已不掌握党和国家实权的爹爹也被拉了出来,成了他们又一射击的靶子。因为这个靶子是第一元帅,他一倒,上挂下连,其余将帅还不顺理成章一起跟着倒 这叫连环靶,厉害的一招。
解放后,中央考虑到爹爹的年纪大了,如果用现在的年龄标准衡量,爹爹不过才60多岁,正当年的年纪。可是刚解放时,干部年纪普遍比较轻,爹爹就算大年纪的人,为减轻爹爹的工作强度,毛泽东伯伯也找爹爹谈过几次话:和平年代的总司令,要适应新环境,党决定安排新的岗位。
爹爹这人非常敦厚,他心目中的毛泽东是最尊敬的人,也是合作时间最长的人。他二话没说,服从中央安排,听从毛泽东指挥,除担任党和国家副职工作外,1959年,在第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他当选为人大委员长,直到1976年逝世。
以前爹爹比较喜欢住离山比较近的玉泉山,对中南海里的事情不太过问,特别是会议桌以外的事情更不过问了。尽管他每年要数十次下到基层,倾听群众的声音,对中央内部的事情却知之甚少,他也不打听。
1966年“文革小组”成立后,他似乎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孤陋寡闻了。然而爹爹的心一天也没有沉默过,面对纷乱的世界,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
他不理解,不理解党内斗争为什么要用“打倒”这个偏激的词 他多次向上反映过自己的不理解。当然,这些不理解在特殊的政治环境里无疑是不和谐的音符,对于熊熊烈火也是杯水车薪 
一次在中央召开的会议上,爹爹忧心忡忡地说:“在文革中,我觉得不能放松生产,要保证工农业生产大幅度增长……现在群众起来了,我怕……怕出乱子,特别是生产上的乱子。”
瞧瞧,都什么时候了,老总还讲这话 会上倒是有人为他担心。
爹爹也不管“文革小组”的人爱听不爱听,一味按自己的思路往下顺:“现在有一个问题,你也是反革命,他也是反革命,帽子一戴人家还怎么改正错误,没有余地啦 一打成反革命人家就没有路可走了。不行 这个问题要解决,一定要解决 ”
这不等于在和“文革小组”唱对台戏,把自己往虎口里送吗 
没过多久,在林彪、陈伯达等人的授意下,由“文革小组”成员戚本禹挂帅,贴出了第一张打倒朱德的大字报。几乎一夜之间五花八门的诬陷字眼,毫无遮盖地爬上了大街的墙壁上:“大军阀、大野心家、黑司令、轰出中南海、批倒、批臭……”
爹爹在玉泉山听到康克清妈妈打来的电话,他不能再“孤陋寡闻”,按兵不动了,连忙赶回中南海的家中。汽车才进中南海西门,就远远看见白花花的大字报刷得到处都是。红墙白纸黑色大字体,在冰冷的阳光下格外扎眼,像张牙舞爪的手臂,把爹爹的心都揪了起来……
这是中国政权的所在地啊 哪乱都不能乱到中南海里面啊 
等车到了家门口,才发现他的脚下已是大标语铺路,两边是大字报夹道。
他心痛难忍,有口难言 慢慢走近那些白纸前,细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字 看着看着,他差点没笑出声来,其中一张勒令书,竟然写着“朱德向革命群众交代反对毛主席的罪行”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爹爹心里好气好笑,好悲好叹。
“大字报里只有两个字‘朱德’是真的,其他都是造出来的。”当我问爹爹大字报之事时,爹爹用拐杖点点地面,愤然道。


★ 成立“揪朱联络站”,准备在首都体育馆
    搞一个揪斗爹爹的万人大会

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国民党就嫉恨朱德和毛泽东的亲密关系,被国民党咬牙切齿骂为“猪毛”,甚至在街头的漫画上都恶毒地画上一头猪,身上竖立着粗粗的毛。可以说,那时提起“朱毛”,无论在红区 革命根据地 还是白区 国民党统治区 ,谁人不知晓 自从毛泽东和爹爹1928年胜利会师在井冈山后,中国革命步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不仅仅是起义部队的会合,也是伟大人格的会合 
俗话说:皮无存,毛焉附 他们相互扶持、相互配合,承受了第一次大革命的失败,走出了第二次革命的低谷,带领新创建的革命队伍实行战略转移……长征路上爹爹同张国焘分裂党中央的行为进行殊死的抗争,毫无保留地支持毛泽东的正确路线,直到将红四方面军带上北上抗日的长征路途,从而保证了红军部队的有生力量。抗战中,爹爹担任八路军总司令,而毛泽东是中央军委主席……
如果用现代时髦的词来比喻他们的关系:优秀的“搭档”。这个比喻好像不够严肃,但十分准确。
爹爹的名字和毛泽东一起写在共和国最显著的史页上 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点。只有“文革”中,历史成了可以根据需要任意断章取义、胡乱拼凑的文本。
爹爹回到中南海后,他没有找毛泽东,也没有找周恩来,没有为自己说半句辩解的话。他一个人默默孤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半晌。
康克清妈妈用担忧的眼神瞧着他。
爹爹苦苦一笑,好像对外界的诽谤很冷静,反过来安慰妈妈:“只要主席在,总理在,就没有关系嘛。他们最了解我啦。你不要害怕,个个都是走资派,就都不是走资派了……形势会一时很紧张,总不会一直这样紧张的,社会最终还是要安定的 ”
爹爹这话没错,但是正确的理论往往要经过时间和实践的检验,检验往往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人民大学的造反组织被戚本禹煽动起来了,成立了“揪朱联络站”,准备在首都体育馆搞一个揪斗朱德的万人大会。眼见81岁老人要成为手臂如林的批判对象。
周恩来伯伯及时向毛泽东伯伯做了汇报。
如果说“文革”无情,那么毛泽东在爹爹问题上是有情的。他不允许“文革小组”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他颇有感情地说:“过去国民党要杀朱拔毛,现在你们说他是黑司令,朱毛朱毛,司令黑了我这个政委还红得了吗 朱德不能批斗,他是红司令 ”
毛泽东的话救了爹爹一驾,造反派灰溜溜地草草收了场,“揪朱联络站”也没有了下文。批斗没有搞成,并不意味着爹爹以后的日子就太平无事了,“文革小组”换了一种手法,由公开批斗变为打入“冷宫”,由激烈词语改为含沙射影,由身心折磨变为触及灵魂的精神折磨……反正目的一个:让总司令红不起来 
直到1976年爹爹离开人世后,极左思潮的狂热者也是受害者——戚本禹,在批斗朱德的事件上,备受良心的谴责,多次想向爹爹说声对不起。但监狱的高墙将他对自己的谴责封闭在内心世界里。等他刑满释放,恢复自由时,爹爹已经了却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沉沉浮浮,走了。遗憾中的戚本禹还是鼓足勇气给康克清妈妈写了一封道歉的信,请朱老总的家人原谅他当时对待朱老总的错误做法……
虽然爹爹没有看见这封迟到的悔悟信,如果九泉有知,他会宽厚而笑的。
正如他生前所说的:“历史从来都是公正的。”

★ 离开兰花的爹爹开始整日悄然无声孤坐书房

“文革”一开始,爹爹就得了一个大“帽子”——养兰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爹爹沉默地走进花圃,用手抚摩一朵朵怒放的兰花。这些来自祖国各地的兰花,和他相伴度过了多少朝夕 给他紧张的工作日程抹去多少疲惫 它们身上留着他多少汗水 为养活它们,他在灯下查资料,眼睛看花了多少次 他已记不清了,也根本没有在意过,可是突然一天要离开这些兰花,记忆又变得清晰起来。几乎每一株兰花都有一段不平凡的来历。严于克己的爹爹,最后不得不忍痛把自己十多年收集来的6 000多盆兰花,包括住宅里的兰花全部送给了中山公园。
中山公园的兰花多了,可爹爹的心空了 
离开兰花的爹爹开始整日悄然无声孤坐书房,打发寂寞的日子。如果问这些经历过艰苦岁月,度过生生死死的将帅们最怕什么 不是艰苦,不是批斗,也不是被人误解,最怕的是寂寞。
赋闲的爹爹眼前突然没有了绿色,没有了争奇斗妍的兰花,面对的是空寂无声的房间,好像旺盛的枝叶被抽去筋一样,失去了生命活力。在爹爹眼里连阳光灿烂的日头都变得如此暗淡无光,整天心烦意乱,度日如度年似的。
爹爹毕竟是横刀立马走杀疆场的元帅,决不会因为失去兰花而自暴自弃,意志消沉的。度过一段好似软禁的生活,爹爹又走出家门,在门前的空地来回打量起来,心想:不能养花,我就种菜 
爹爹像当年在延安参加大生产运动那样,挥动锄头,在自己门前开了一块菜地。每天傍晚,也是以前去花圃的时间,他都要“下地”劳动,在地里莳弄一阵子才回家。到家门口,他先站在门前,不断跺着布鞋上沾的黄土,怕把泥土带进客厅,给工作人员增添打扫的麻烦。
我们每次看见爹爹额头上滴淌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手里捏着锄头把子,呼哧呼哧地喘气,都担心地问他累不累 
爹爹却笑呵呵地直摇头。他那黝黑如农民的脸庞上带着收获的愉悦。
也不知是爹爹和绿色有缘分,还是有多年养花的经验,他种的菜总是比别人长得好,绿油油的一片,特别引人注目。不多久,门前的菜地开始有了收成,先是青菜,后是莴笋,再后来西红柿、茄子、豆角,纷纷搬上了家中的餐桌。每次收获,爹爹总是让警卫员送些给他身边的工作人员。
有了菜地多少分担了对兰花的思念。但兰花和爹爹结下了终身不解之缘,他是无法割舍下这段情缘的。1971年9月粉碎林彪反党集团后,老帅们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能自由行动的爹爹,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中山公园看望他的兰花。一进花圃,看见熟悉的兰花,好像看见久别的老朋友,眼眶都湿了。
爹爹离开花圃时,大家让他再搬一些兰花回去。他想想,还是拒绝了。他觉得兰花养在中山公园是他的心愿,也是兰花最好的归宿 
直到爹爹离开人世,他再没有养兰花。他生前所养的兰花,有的至今还成活,在中山公园里经常和观众见面。

★ 我必须亲手将保存了20年的信毁灭掉吗 
    我问自己

自从爹爹开始被红卫兵揪斗,我们一家在大学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几乎每天都有红卫兵组织的人上家里来,要我们夫妻交代爹爹反毛主席的罪行。开始我们一听都觉得好笑,爹爹整天只是教育我们如何听毛主席的话,读毛主席的书,哪里会反对毛主席呢 我们就如实讲爹爹教育我们的事例,可是红卫兵对我们的“交代”特别不满意,说我们是地地道道的保皇派,同有严重历史问题的爹爹划不清界限,这样的态度是得不到革命群众谅解的。
我们不配合行为,令造反派们气恼,他们的态度越加恶劣,凶狠狠地说,如果继续给你爹爹脸上贴金,我们就要采取革命行动——抄家 
抄家 我心里一震。第一个想到的是爹爹写给我的信。
我爱人刘铮倒是挺硬气的,你们抄家好了,人正不怕影子歪 
我不这么简单想,那个人妖颠倒的年代,人正有什么用 造反派们专门揪不怕影子歪的人。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必须将爹爹的信抢在造反派动手前毁掉。
爹爹给我的信有十多封,大部分是我重返莫斯科后,爹爹写来的。“家书抵万金”。这叠信我整整保存了20年,有时经常拿出来看看,静静地重温那些逝去的往事,是件十分愉快的事情。爹爹在信中几乎都是教育我如何努力学习,如何学好本领回国报效祖国。字里行间无不倾注了一个革命家崇高的胸怀和无私的品格。可就是这样革命的信件,我们也不敢让它们落入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手里,他们会断章取义,歪曲事实,当做炸弹投向危难中的爹爹。
一天半夜,趁孩子们都熟睡了,我瞒着丈夫,一个人偷偷起来,取出爹爹的信。许久,我坐在皎洁的月光下,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摩这一封封爹爹的亲笔信件,粗糙的牛皮纸信封在手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好像在和我说再见。从此信件将变成物质不灭的另一种形式,永远离开我的视线,永远不能再见……顿时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难道今天,在这样明亮充满柔情的月夜里,我必须亲手将保存了20年的信毁灭掉吗 我问自己。
可是我无法忘记白天造反派在我面前扬言要抄家的神情,惧怕和疼痛像巨大手掌来回绞杀着我的神经,那份苦恼和无奈,至今也无言名状。我终于狠了狠心,点燃煤气炉,将信的一角对准蓝色的火苗。信纸哗地点燃了,红色火焰飞快地吞噬了整张信纸,顷刻间,20年的岁月化作一片片轻飘飞扬的黑色灰烬……
我不知道是在为我脆弱的收藏而难过,还是在为我无力抗衡这个天翻地覆的时代而悲伤 
一边烧信,一边落泪。我的眼泪无从弥补永远的失去。直到今天,我手里没有爹爹一封亲笔信,仅有的一封,还是复印件,那是中央文献研究室保存下来的。信件烧了,心病依然没有减轻,处境也没有因此好转。
  因为我们写的交代总是不能合造反派的口味,所以我和刘铮整日在各自的单位里写交代。刘铮他原本是我们解放区自己培养的知识分子,按理他应该是历史清白,根正苗红的革命干部,却因为我爹爹的缘故,他在外交部也遭受批斗。
我们经过车轮战般的精神折磨和人身攻击,开始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为自己寻找天窗,寻找紧急出口。最后我们渐渐明白,尽管我们不知道应该交代什么,但我们必须写,如果不写交代材料,我们就会长期遭受这样折磨,永世不得翻身 
我只好想法给爹爹编造“罪行”。比如爹爹爱看川剧,这是喜欢封建帝王将相的表现;比如爹爹爱爬山,这是资产阶级的享受主义;再比如爹爹爱养兰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等等。
我们在绞尽脑汁写交代材料时,我的孩子从外面回来告诉我,说外面大街上打倒爹爹的大字报铺天盖地,连中南海里面也有打倒爹爹的大字报。
  中南海外人进不去,我估计是爹爹身边人写的大字报……
我只觉得急火攻心。爹爹已经是80高龄的老人,万一忍受不了这些史无前例的侮辱性攻击,多病的身体万一顶不住发生意外,我们做儿女的如何面对这幕悲剧 
我越想越着急,越想越放心不下……那时可不是现在,有什么事情打个电话,那时私人住宅几乎都没有电话。办公室里的电话又不敢使用,让别人知道我还在和漫天大字报、历史问题成堆的父亲通话,我的罪名又要升级,“交代”更无出头之日了。
我住的北京师范大学和爹爹不过相隔五六里路,此时却如同相隔千山万水,去一趟是那么的不容易 
万万没有想到,更让我觉得不容易的事还在后头呢 


  ★ 元帅府骨肉分离愈演愈烈,最后连妈妈也
    有家难归了

我利用一次写完材料的机会,就说是出学校买东西。我根本不敢讲是去中南海看爹爹。否则,那些年轻我若干岁的学生头头们知道了,一定会瞪圆他们没有学会爱就先懂得敌视的眼睛,怒斥我为什么不和大军阀父亲划清界限 爹爹看不成不说还要招一顿训斥。我这一辈子只有在德国集中营靠假身世才活下来的人,此时不得不违心地靠假理由获得短暂的自由。
我的心在哭泣,在愤怒。哭泣我的无奈,愤怒时代不让人讲真话。
我一离开校门,骑着自行车飞快往中南海跑,不一会儿就到了中南海西门。我和以往一样掏出进入中南海西门的证件,递给站岗的卫兵。
卫兵看了一眼说,证件已经失效,不能进去。
我一听急了,我说我是来看父亲的,我父亲是朱德……
卫兵不管我的父亲是谁,也不听我的解释,像木桩一样,笔直站立,目不斜视,望着前方,好像身边根本不存在一个正用期待甚至是乞求的目光仰视着他并指望他开恩放行的人。
我知道,这怪不得卫兵,他不过是在执行上头的指示。
我像一个被拒之门外、身份不明的上访者,伫立在空旷的门外。仿佛这红墙这中南海这经常进出的西门从来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第一次用真切的眼光,独自打量这处原本熟悉现在却感到异常陌生的地方。第一次发现这紫色的红墙那么的刺目;第一次觉得习以为常的院墙可以让人感觉是一座高入云霄的雪山。一堵墙可以让人品尝世界上最残酷的剥夺——自由、亲情和空间。
如果说以前我流落异国他乡是无家可归,那么,如今我是有家难归,而且站立在亲人的家门口,却不能进去……
中南海里上演这幕红墙内外亲人不能相见的悲剧,恐怕属于“文革”时期的独幕剧了。“文革”以后,我再没有听说哪位领导人的孩子不能进红墙和父母团聚的怪事。
我不能总是站立在门外,即使站成了雕像,我还是进不了家门。从卫兵的神态看,这已是定局。我走到旁边的传达室给爹爹打了个电话。爹爹在电话里听说我不能进中南海,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可能爹爹也感到意外。过了一会儿,爹爹声音低沉地说:“不让进来,就不要进来了,爹爹没有什么,你们不要担心。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我让你妈妈去门口……过一段时间,你再进来看我。”
可是爹爹他不知道,这次不能进中南海,意味着以后家人再也不能进中南海看他了。他所说的过一段时间,竟然是四年 直到1971年林彪摔死,“疏散”在遥远南国的父母亲才再次重返北京。为了以后能同我和孙儿们见面,爹爹没有再进中南海居住,而是搬到偏远的万寿路。这以后,我们才能回家,和爹爹一起度周末。
过了一会儿,妈妈急冲冲地来到传达室,和我谈了爹爹的近况。听说爹爹除了心情不好外,其他都说得过去,我这才放下心来。但是不能和爹爹见面,心里觉得堵得慌,有一种自己被隔离或者是爹爹被软禁的感觉。
妈妈正在为爹爹遭受批斗心急如焚,她一见我,如同看见可以诉说内心话的人。她的着急她的忧虑,强烈地表现在她的言语中,我无法分担妈妈的忧愁,只能在传达室里小声地劝解妈妈,让她负重的心灵得到一些释放。
不多久,元帅府的骨肉分离闹剧愈演愈烈,最后连妈妈也有家难归了,不能再在家陪伴爹爹。她被妇联造反派组织拉去批斗游街,吃住都在中国妇联的大院里。我和丈夫再去中南海传达室,看见爹爹拄着拐杖,带着我的大儿子刘建,步履蹒跚,远远朝我们走来。
我一惊,妈妈呢 怎么让爹爹一个人来 
多日不见爹爹,他明显地苍老了,白发增添了许多,他神色忧郁,心情沉重,和我们见面,不像以前那么乐呵呵地高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一询问了我们另外几个孩子的情况。他教育我们要积极参加学习,正确理解“文化大革命”运动,把孩子教育好,要让他们读书,不要散在社会上。
我问他,妈妈呢 他只是说,在妇联参加运动,暂时不能回来。
已经13岁的儿子,在一旁悄悄告诉我们,奶奶被抓去游街了,他昨天还在西单看见奶奶被押在汽车上,脖子上挂了好大的牌子,上面还有红叉叉呢 
爹爹不做声。我不想再问他什么,在这个谁都进来的传达室里,爹爹他又能和我们说些什么呢 
我只好关照和爷爷一起生活的儿子,要听爷爷的话,不要出去乱跑,多和爷爷做做伴。我知道妈妈不在这段时间,只有孙子是爷爷的感情寄托了。
爹爹起身离开了传达室,望见他渐渐弯驼的背影,我想,爹爹嘴上不说什么,不等于心里不想事,他比妈妈更难,妈妈有什么苦恼还能和我们说说,可是爹爹这样身份和在这个高层领导的位置上,他的内心话只能自己闷着,精神上的重压只能自己独自承受,否则爹爹这样乐观的人不会那么快地苍老,情绪也不会那么低沉。
大概过了一段时间,到了1968年底,全国实现了“山河一片红”,各省建立了新形式的政权——革命委员会。混乱的局势逐步得到控制,康克清妈妈也可以一个星期回家一次。
记得妈妈第一次允许回家,是1968年的夏天,她从沙滩的妇联坐103路公共汽车到府右街,在景山公园门前的一站,她在汽车上看见我的儿子在站台上,因为车子太挤,孩子准备再等一辆,没有看见奶奶在车上。结果奶奶一边高喊着:我下车 一边奋力往外挤。刘建在车下奇怪,人都在拼命往上挤,怎么还有人拼命往下挤 再仔细一看,是奶奶。他连忙帮着把奶奶从人群中拉了出来,扶下了车。身体肥胖的奶奶哪里经得起这番剧烈奋战,她下车后,浑身已是大汗淋漓,衬衣都湿透了。但她还是高兴坏了,她好久没有看见家里的人了,没有想到第一次回家就在路上遇见了孙子。他们又等了一辆车,一块儿回了中南海。
这一天,是爹爹最高兴的一天,他发出许久没有发出的笑声。
我们那时还是不能进中南海,每星期在传达室和父母见一面,但是外界已经不再提批斗爹爹的口号,我们多少松了口气。
刚刚觉得形势好了一点,爹爹又一次面临居心叵测的“战备”…… 第二十章
☆ 爹爹想想,果断地说:我找恩来,只有他能  帮助我
☆ 就在老帅们发配落难之时,林彪正在北京大  放异彩
☆ 有人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听见没有 林秃  子摔死了 ”
☆ 在刚刚能呼吸到清新空气的时候,爹爹却失  去了他最亲密的战友
☆ 1976年7月6日,爹爹走完了90个寒暑春  秋,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 爹爹想想,果断地说:我找恩来,只有他能
  帮助我

爹爹和林彪在南昌起义时就认识,林彪当时是连长,因为是黄埔军校毕业生,打仗有一套,提升很快,到抗日战争时他已经是一一五师的师长,直属爹爹领导。八路军第一个胜仗——平型关大捷,就是林彪按照爹爹的部署指挥一一五师打的,后来不久他就因伤去苏联治疗,爹爹还亲自送他。念他是名战将,时常跟别人提起他,直到抗战快结束,林彪才从苏联回来,很快又参加了解放战争中的第一个大战役——辽沈战役。长久相处中,爹爹和林彪也没有发生矛盾,林彪对爹爹也一直比较尊重。可是1959年庐山会议后他取代彭德怀担任国防部长,人明显地发生变化。1959年9月,林彪第一次主持军委工作召开师以上干部会议。他利用批判彭德怀的机会,攻击爹爹。他在主席台上,拉扯着他略带女音的嗓子,指着爹爹说:“你这个总司令从来没有当过一天总司令。不要看你没有本事,一天到晚笑嘻嘻的,实际上你很不老实,有野心,总想当领袖……”到会的同志大为震惊:新上任的国防部长怎么这样指责第一元帅 可爹爹一点也不吃惊,或许他早已从庐山会议上体察了许多,预感到有一天林彪会撕下毕恭毕敬的面纱。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答词:“那就请你批评好了,大家都在,你可以继续批评 ”
言外之意非常清楚,与会者都是走过这段历史的见证人,你林彪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林彪真的不怕爹爹还算他有种,可是从他当国防部长,到“文革”期间,直到他叛逃的前一个星期,还常常登门拜访爹爹。他一面攻击爹爹,一面又畏怕着爹爹,这种里外不一致的矛盾做法,究竟为了什么 许久我都不能解释。现在想想,还是爹爹在长期的革命战争中所树立起的永不倒塌的威信,令林彪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不得不惧怕几分,不敢做事太绝。
刚一开始林彪在对毛泽东个人的宣传上,他那些热度极高的语言,让人觉得过于肉麻,有吹捧的味道。
但善良的元帅们谁也没有表示异议,更没有穿透这些热烈词语,体察热烈宣传后面的含义。毕竟毛泽东是大家最崇敬的领袖,对主席表达崇拜也是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事情。
“文革”给林彪提供了膨胀权欲和发泄野心的机会 
林彪对所有活着的元帅都加以不同程度的陷害。贺龙和彭德怀被迫害致死,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被打成“二月逆流”黑干将,统统打入冷宫。原来大家认为是最不幸,去世太早的罗荣桓,却有幸免除了一场惨剧。连爹爹既没有参加所谓“二月逆流”,又不会对林彪权力构成威胁的长者,林彪也不轻易放过,在精神上大肆折磨。
众所周知,爹爹在南昌起义之后,于逆境中崛起,为党做出的巨大贡献,这原本是党史和军史的常识,白纸黑字教育了两代人。可在“文革”中,一夜之间就颠倒成了黑纸白字,说什么南昌起义失败后,是林彪把保存下来的部队带上了井冈山,同毛泽东会师的。原来课本上有一篇课文《朱德的扁担》也改名换姓,变成了《林彪的扁担》。当时爹爹那根红军时代使用过的扁担还完好地躺在军事博物馆的橱窗里,林彪却不顾铁证史实和诸多见证人还活着的事实,公开篡改历史。
篡改——恐怕又是林彪的一大本领。
我们将这些看到的和听到的事,利用在中南海传达室和爹爹见面的机会,悄悄讲给爹爹听。
爹爹听完后,也不做声。有时见我们愤慨的样子,反过来教育我们:“历史终究是历史,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
“可是已经改了。不是书上都改了吗 ”我气鼓气胀地说。
“那不叫历史 ”爹爹也生气了,嗓门高了。
我想爹爹心里对什么都清楚,只是不想和林彪他们一般见识,不想挺身出来为自己申辩罢了,似乎知道林彪迟早会有恶有恶报的一天。任凭世间风吹浪打,爹爹总是平心静气地期待着……
此时的期待是需要耐心的,甚至是痛心的。
1969年10月17日,林彪突然抛出了一个“关于加强战备,防止敌人突然袭击的紧急指示”,全军立即随着“副统帅”的惊慌失措,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
现在想想,纯粹是一场自己吓自己的闹剧。
打仗 世界大战那么容易爆发 
爹爹接到这个紧急指示后,对妈妈说:
“这里面有鬼啊。现在毫无战争迹象,战争又不是小孩子打架,凭空就能打起来的,打仗之前会有很多预兆和迹象。”
妈妈问爹爹,估计会有什么鬼 
“醉翁之意不在酒 ”
爹爹这话说完没两小时,一个紧急电话打到爹爹的办公室,叫爹爹24小时之内离开北京,疏散到广东。
这比当年爹爹在德国,遭当局驱逐离境的时间还要紧迫 
爹爹接完电话,哭笑不得。将帅历来都是战争的天子,战场上的王牌,谁听说过战争在即,却让身经百战的将帅们远离战争指挥中心 难道中央军委准备打一场不要将帅指挥的战争 
其中险恶用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林彪就是利用这不能自圆其说的备战紧急疏散方案,把眼前碍手碍脚的将帅们都支得远远的,他好在中央内部施展浑身魔力,再次青云直上。
诸多手脚,诸多方案,挖空心思,都是冲着一个目的,林彪急切地要去掉头衔前面那个“副”字 坐上国家主席的交椅。
爹爹看着还没有从批斗中解脱出来的妈妈,说:
“这次你和我一起走,一来我有人照应,再说我不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北京,以后他们会对你怎么样,很难保证。”
妈妈很为难,没有全国妇联军代表点头,她是没有自由行动的权利的。
爹爹想想,果断地说:我找恩来,只有他能帮助我。
爹爹给周恩来打了个电话,希望让妻子随他一起疏散。
周恩来当即同意爹爹的请求,并且说全国妇联方面由他去做工作。危难之中,是周恩来及时伸出援助之手,避免了爹爹孤身一人流落他乡的后果。
爹爹走得非常急促,只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们要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我问他去什么地方 爹爹不说,只说到了那里再写信回来。我说我去送送你们。爹爹说来不及了,马上就要去机场了。
我一直奇怪,此番境地的爹爹还会有什么紧急事情 


★ 就在老帅们发配落难之时,林彪正在北京
    大放异彩

83岁高龄的爹爹就这样被林彪一号紧急命令送到了遥远的广东。
抵达广州的爹爹并没有被安置在城市里,而是用汽车送到了广州郊区从化疗养院,并且规定爹爹他们不准随便进入市区,散步范围也不能超过疗养院桥头的警戒线。
爹爹他们一到广州实质就被软禁起来了。当时爹爹的身份还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人大常委会的委员长,一个为人民大众当家做主、争取民众自由平等权利的委员长,竟然受到如此“礼遇” 这不是极大的讽刺是什么 
爹爹走后,我才陆续知道居住在北京的老帅们全部被林彪的一号命令打发走了,疏散到祖国的四面八方……陈毅到石家庄,聂荣臻到邯郸,徐向前到开封,叶剑英到湖南,还有那些一起被打成“二月逆流黑干将”的谭震林、李富春等十多人也被“疏散”,限期离开了北京。
北京空了,北京上空的正气稀薄了。
然而,落难的将帅们却在遥远的他乡呼吸到清新且纯净的空气,享受了从来没有享受的宁静和清闲,忍辱负重的心灵得到了暂时的解脱,过着老百姓平常单调的日子。
可是时间一长,而且不知道这样平淡日子还要过多久 元帅们的心开始烦躁,开始期望……元帅毕竟不是老百姓,他们的心曾经充满过将帅之气,曾经辉煌地搏动过。这样不平凡的心在平静中和寂寞中熬得好苦好痛好累,同时也煎熬得异常结实,如果再遇见狂风巨浪,这颗经历过出生入死、跌宕起伏的心,一定变得更有承受力。
北京,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陌生,渐渐变成了眼前中国地图上那个落有红五星的地名感觉。
就在老帅们咀嚼落难孤寂时,林彪正在北京大放异彩,导演了一场争夺国家主席席位的闹剧。
1970年8月,中共中央九届二中全会在庐山召开。爹爹和分散天南地北的老帅们相逢在庐山。被历史抛到一边的老帅们虽说都是中央委员,却不知道中央的精神。他们已经一年没有回中南海,没有坐在中央会议桌前,既不清楚中央内部的事情,也不知道毛泽东此时此刻的内心活动,以为这次会议和以往一样,又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绝然没有想到此次会议将成为历史上的又一个转折点。
这之前,爹爹和康克清妈妈被通知回北京,原因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要开会讨论宪法,爹爹不到场主持不行。爹爹有幸比其他老帅先一步回到北京。这次爹爹回来再不肯住进中南海,而是在万寿路总参的一处房子里住了下来,我和爹爹终于又能团聚了。爹爹在这里一直住到去世。


★ 有人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听见没有 
     林秃子摔死了 ”

庐山会议上,林彪大唱“天才论”和设立国家主席,被毛泽东制止,同时深刻地体察到林彪阴谋篡权的野心。
毛泽东开始重新思考老帅们的作用。他们是不是就像林彪所说的那样要“造反” 
第一个被毛泽东半夜请到房间里的是叶剑英。周恩来把这个会见通知叶帅时,叶帅已经睡下,周总理却让秘书叫醒叶帅,并且意味深长地说:机会难得 
庐山的夜黑得让人心惊,雪亮的车灯被浓雾吞噬得剩下一团暗黄的光团。驾驶员根本看不清路面情况,只好派两个警卫在前头用手电筒为汽车带路。就这样,汽车几乎是被人一步一步地“牵”到了主席的门前。毛泽东向叶帅表达了他决定批判跟随林彪亦步亦趋、让他讨厌的陈伯达。实施这个计划,毛泽东需要有人扶持左右,他希望叶帅支持他。
这是重新起用老帅的信号,叶帅自然会牢牢把握这个机会,使得元帅再次真正成为统帅的左膀右臂。
庐山会议后,林彪一伙第一次品尝了作检查和被冷落的滋味,而被整的老帅逐步出来工作,或者不再受监视,多少有点自由了。虽然有“四人帮”从中作梗,但许多迹象表明,形势将越来越有利于老帅再度复出。
1971年9月13日,林彪叛党叛国,乘飞机外逃,自绝于人民,在蒙古温都尔汗折戟沉沙。
第二天,爹爹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到场的数十名军队高级将领,突然听说林彪昨天晚上摔死了,先是一片沉寂,后来有人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听见没有 林秃子摔死了 ”
随后大家发出惊诧——林彪,死了  
大家忘记这是人民大会堂的会议室,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有位老将军当场就激动得晕了过去,更多的人是热泪满面,含泪大笑……
爹爹当时也是激动得许久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说:“老天爷有眼 ”
林彪刚叛逃时,对外是保密的。爹爹对我们也不说,只是那几天爹爹特别忙,常常半夜才回来,回来后还要和妈妈说半天话,一点都不显得疲倦。如果我们在他跟前再说起林副主席,他就摇手,谈点别的。或者打断我们的话头,故意把话题岔开。
等到第二年初,林彪叛逃事件才向外公布。我这才明白爹爹那时为什么不知疲倦,精神那么好,原来爹爹他们刚刚搬掉了压在头顶上的石磐 
1972年12月。清查林彪集团尘埃落定,纠正“文革”初期造成的冤假错案,落实干部政策的工作终于提上议事日程。
中南海毛泽东伯伯的书房。一次关系着千百万人命运的重要谈话正在进行。
毛伯伯拍案而起:看来贺龙同志的案子假了。怎么打倒了那么多干部 我也无意把他们都打倒嘛 
周恩来伯伯抓住机会向毛泽东建议:看来有一个落实干部政策的问题。
毛伯伯点点头:对,这个问题就由你组织落实吧 
  周恩来伯伯抓住机遇,迅速解放了一大批老将军。
好消息不断传来,当爹爹听说肖华将军也获得了解放时,十分高兴。
肖华将军是最有才气的将军,他写的长征组歌,荡气回肠,百唱不厌,直到今天仍焕发着艺术的生命力。爹爹对这首歌十分赞赏。在抗战时期肖华将军就是爹爹手下的一名爱将,他屡建奇功,与爹爹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新中国建立之后,爹爹进驻北京,没有多久肖华将军也调到了北京。他们接触的机会就更多了。就这样,他们在战争年代结下的深厚情谊又得到了延续。
十年动乱中,是非混淆,人妖颠倒,德高望重的爹爹,更成为林彪、“四人帮”那伙篡党篡军的阴谋家的眼中钉,他们公然诬蔑爹爹是“黑司令”,对爹爹的历史业绩肆意歪曲,诬蔑……当肖华将军得知有的“造反派”在墙上画了漫画,丑化他的形象的时候,真是万箭穿心,义愤填膺 
没多久,肖华将军也被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关了七年半之久……
这次,他刚一解放,就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去看望爹爹。肖华将军曾这样回忆道:
数年不见,他明显地苍老了,皱纹也多了,脸上的寿斑也更明显了。然而,他戴着老花镜,仍是那么慈祥,那么和善,那么可亲,他热情地抓住我的手,一句连一句地询问我的身体,我的家庭,我的生活,我满肚子的话在嗓眼里哽着,一句也说不上来。只有悲愤,只有热泪。坐下来后,他老人家仿佛慈父摸准了儿女的心思似的,给我留下了许多肺腑之言。
他说:“肖华呀,你还年轻么,在部队还可以工作几十年的。”
他停顿一下又接着说:“要振作精神呀,共产党员,受点委曲不算事儿。瑞金、井冈山、二万五千里长征,那么多困难,那么多的挫折,我们都踏着熬过来了,现在这点磨难,能让我们丧失信心吗  我们不能灰心呀,肖华同志 ”
当我以愤慨的心情述说林彪一伙肆意篡改历史的卑劣行径时,朱总司令显得严肃了,他沉默了片刻,摘了老花镜,语调深沉而缓慢,“在井冈山的时候,他林彪才是一个营长哟,怎么能说井冈山会师是他林彪和毛主席会师呢 历史就是历史,他们胡闹不行的。长征时,李作鹏是个小机要员,邱会作呢 是个担担子的挑夫……后来官做大了,与我不来往了,见了我连理都不理了 他们的架子大得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
朱总司令说到这儿,不屑地摇了摇头,明确地表示了对这伙丑类的蔑视。
接着,他语重心长地勉励我:
“我们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 这几年,不过是历史的一个插曲。革命总是要经历曲折反复的,总是要向前发展的。这些年,你被关着,外面有许多情况你都不了解了,所以要抓紧学习呀,多看些书,特别要多看些有关哲学方面的书籍。”
朱总司令历来注重学习,这我是深知的。五十年来,他经历了许多的风风雨雨,在革命最紧张、最艰苦的岁月里,他从来也没有放松过自己的学习。在太行山他曾拿一只小板凳,和大家一块坐在梨园中,听讲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课程。这次我出来以后,就听说这些动乱的年代里,他仍然坚持学习,而且让儿媳妇当学习组长,他亲自进行组织辅导,让全家老小一段一段地学习马列主义的哲学著作。想到这儿,我望着他老人家放在书上的放大镜,红铅笔,充满了钦佩之情。
总司令见我凝望着桌上的书,想了一想,忽然关切地问我:“肖华,你的家里现在还有书籍吗 ”
我说:“我的家给那些人抄了三次,一掠而空,什么都抄完了,抄走了。”
听了这话,总司令站起来了,他走到一边,打开书橱,执意要送书给我。我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从书橱里选取了一本马恩列斯和毛泽东同志的哲学著作选集。总司令语重心长地说:“凡是违背唯物辩证法的东西,别看它眼前时兴得很,但从长远的观点看,最后在历史上总是站不住脚的。要好好地学,它是我们识别真假马列的武器。”几年过去了,每当我捧起这本书,朱总司令的教诲就回响在我的耳边。
1976年,朱总司令病危之际,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在他老人家辞世的前一天下午,我同肖劲光同志一起到北京医院去看望他,老人家躺在病榻上,已经不能讲话了。他只能微微地睁开眼睛,深情地、吃力地注视着我们。周总理不幸逝世,“四人帮”加紧夺权,毛主席也重病在身,而朱老总……国有危难,百感交集,我们的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浩气壮山河,遗爱永留芳 敬爱的朱总司令,早在1946年,毛泽东同志就为你作了“人民的光荣”的光辉题词,这是对你老人家最公正最真实的评价 


★ 在刚刚能呼吸到清新空气的时候,爹爹却
     失去了他最亲密的战友

没有不久,刚刚能呼吸没有迫害的清新空气的陈毅,因为癌症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是第三个离世的元帅 不包括叛逃的林彪 。爹爹在他病重的时候去医院看望了他。浑身插满了管子的陈老总,再没有发出他那豪迈激昂、富有诗人浪漫的声音,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爹爹默默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许久没有松开。最后陈老总发出安详的微笑,这是老战友在愉快时才会有的表情。爹爹心里好受了点。他不能帮助他摆脱临终前的病痛,但希望让他心灵得到暂时的慰藉。
爹爹无比痛苦地离开了医院,他知道,陈老总活不了多久了,他将失去一位正直、坦率、充满激情的好战友。
没有几天,陈毅病逝,爹爹又去医院向陈毅遗体告别。这次所有在场的元帅和将领们都落了泪,大家的心情无比沉重。这不仅来自一个生死与共战友的去世,还有来自始终不见明朗的政治雾瘴。
爹爹没有能去参加陈毅的追悼会,因为当时中央只是将国务院副总理的追悼会规格定在了军队元老一级的,使得中央和国务院许多高层人士都不能参加。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毛泽东抱病穿着睡衣突然到达了追悼会现场,参加了陈毅追悼会。等爹爹听说,已经来不及赶往八宝山了。
爹爹在家怀着悲伤且欣慰的心情,写下了《悼陈毅同志》:
  一生为革命,盖棺方论定。
  重道又亲师,路线根端正。

爹爹放下笔,长叹一声,说:
“陈老总九泉可以瞑目了。”
自从陈老总离世,中央高层的领导人也陆续进入了垂暮之年,相继走上这条黄泉之路。到爹爹去世,短短四年间,“耳畔频闻故人死”,爹爹参加的追悼会达七次之多。
爹爹很少落泪,很少表现出悲切的情绪来。我的记忆里第一次是他为彭德怀去世暗自悲伤,因为他听说彭德怀临终前喊了他几天的名字,就是想见最后一面,直到第三天才在绝望中停止了呼吸。
爹爹一边落泪,一边挥舞着拐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质问:“为啥子不告诉我 一个要死的人还有啥子可怕的,他还能做啥子嘛 ”
这怪谁呢 彭德怀从生病到去世,“中央文革”封锁所有的消息,许多老帅都不知道彭德怀身在何处,爹爹怎能知道彭德怀临终的心愿呢 
如果说思念彭德怀是暗自落泪,对陈毅是以诗寄托哀思,那么周恩来去世爹爹则是放声大哭,将悲痛释放到一个九旬老人无法承受的地步。


★ 1976年7月6日,爹爹走完了90个寒暑春
   秋,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周恩来住院时,爹爹去看望了几次,看见周恩来还在医院里会见外宾,虽然瘦,但精神还好,没有过多地担忧。没有想到很快就传来病危的消息。
其实爹爹并不知道,每次周恩来伯伯见爹爹都是有备而见。有一次,爹爹接到周恩来秘书的电话,说总理很想看看朱老总,可否安排来一次。爹爹当然也十分想去看看他的老战友啦 可是,周恩来伯伯怕爹爹看见自己的病态会难过,事先特意换上中山装,将病号服压在枕头底下。周恩来伯伯又怕见面时间长了影响爹爹吃饭,便嘱咐身边工作人员:下午5点半,一定要让老总回家,他有糖尿病,不能影响他按时吃晚饭。
1975年7月11日,周恩来伯伯已经知道自己病情可能拖不了多久,又一次提出见爹爹的要求。这一次,周恩来伯伯依然是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面带微笑,与他们50多年前相见一样,充满了真挚和信任。他们谈了半个多小时。爹爹不知道这是自己亲密战友在向他诀别,他期待周恩来好起来。临别时爹爹说:“下次我来看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周恩来伯伯一直站在门厅口,目送爹爹的汽车驶出视线才转身回病房。
这之后,爹爹再没有看见周恩来,也不知他的病情怎样了,直到得到周恩来病危的通知……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与世长辞。这个传达不幸消息的电话是康克清妈妈接的。她没有一下子告诉爹爹,她知道爹爹和周恩来相识相知半个多世纪,感情很深,而且周恩来比爹爹年轻十多岁,怕一下子挑明了,爹爹经不住打击。到了第二天,离老帅向总理遗体告别还剩下一天时间,妈妈故意将话题转移到总理的病情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深入,爹爹在这个问题上也表现了唯物主义的态度,知道这是人类的自然规律,人难免一死。
妈妈一见,以为爹爹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便将总理去世的消息告诉了爹爹。爹爹立即站立起来,紧张地问:“什么时候……走的 ”
“昨天上午……8点……”
爹爹扑通跌坐在藤椅里,两眼直直的。
妈妈一见好害怕,连忙推爹爹,喊:“老总,老总,你没有事吧 ”
这时,爹爹已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妈妈知道爹爹心里难过,流流眼泪比憋在心里强,就没有安慰爹爹,让他痛快地哭一场。爹爹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放声大哭。他的哭声使身边已经知道这一噩耗的工作人员,再也憋不住内心的悲伤了,跟着在外头房间也哭泣了起来。已经懂事的孙子,也哭着奔到爷爷面前,祖孙抱头痛哭……
第二天,爹爹到北京医院吊唁厅向周恩来遗体最后告别。
爹爹从出门上车就开始流泪,等到了吊唁厅走到总理身边,他已经泣不成声。他双腿颤巍,但还是并拢双腿,以军人的姿势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爹爹生前最后一个军礼 
开追悼会那天,爹爹本来是要去的,但连日的悲伤,影响了他的身体。那天上午,爹爹说什么也站不起来了,他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爹爹伤心地拍打着自己的腿,好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对周恩来的亡灵说:“恩来,你先走一步了,放心去吧……”爹爹后面还有一句话,没有听清楚。但是半年后,爹爹也走了。
我想,是不是他们在预约相见的时间 
总理去世后,爹爹好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拼命地工作。他那时已经90高龄,我们晚辈劝也劝不住,他就是要去工作 
我做了个简单统计,爹爹从1976年2月到他离开这个世界的前几天,5个月中,共会见外宾18次,找人谈话3次,其中最后一次和中央党校教授成仿吾谈话,是他亲自去党校看望这位老学者的。当时,身边工作人员说:老总,您的年纪这么大了,还是把他接来吧。
爹爹不肯。
“为什么让人家来看我呢 他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大,还是我去看他吧 ”
成仿吾教授从1975年初,根据中央批准,开始对马恩著作的中文译本进行校正,首先对他自己1938年从德文译出的《共产党宣言》进行了比较严格的校正工作 该译本曾经有人根据俄文修改过,这次根据1948年的德文原本,在几个助手的帮助下进行了校正 ,经过了近一年的努力,在各方面的协助下,《共产党宣言》的新译本终于出版了。
1976年的5月18日,他把新译的《宣言》送给爹爹。大概19日爹爹收到,20日就看了一遍。爹爹很熟悉的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大号字的他自己留下看,小号字的由秘书念给他听。
21日的早晨,爹爹就按时来到成仿吾教授的宿舍。一阵寒暄过后,他们立刻把话题转到《宣言》的新译本上面来。
爹爹说:你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工作,做好这个工作也有世界意义。他并且说这个新译本很好,没有倒装句,好懂。若是不好懂,他是不能一口气看下去的。爹爹还说,弄通马克思主义很重要,为了弄通,一定要有好译本。
爹爹强调指出,这是根本性的工作,因为这部经典著作讲的都是一些根本问题,如阶级斗争问题、民族与国家问题、家庭与妇女问题等等,都讲得很清楚。现在许多问题讲来讲去,总是要请教马克思、恩格斯,总得看《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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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 DE FU QIN ZHU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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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
  1953年5月18日,朱德和贺龙、习仲勋、罗瑞卿 右起 在北京北海体育场观看篮球赛。
1959年6月22日,朱德在黑龙江视察哈尔滨汽轮机厂。
1958年4月,朱德在安徽合肥市郊区和农民一起车水。
1955年国庆节,朱德在天安门城楼上。
朱德和彭德怀在授衔授勋典礼上。
朱德接受毛泽东主席授予的勋章。
这是朱德的元帅证书。
  1955年9月,朱德和刘少奇、周恩来在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授衔、授勋酒会上。
身穿元帅服的朱德与夫人。
1958年夏,朱德在河北抚宁县农村视察。
1954年3月30日,朱德视察广州虎门要塞。
1961年2月7日,朱德在福建视察福州市工艺石雕厂。
1959年8月,朱德在庐山。
1952年5月1日,朱德和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
1952年,朱德和彭德怀在北京香山。
1961年5月,朱德闲暇时修剪兰花。
朱德在成都和大家一起种兰花。
1956年11月,朱德在观赏菊花。
1961年4月,朱德在四川观赏花卉。
  1960年3月9—11日,朱德回到了阔别五十二年的故乡——四川仪陇县,这是朱德访问调查社员的家庭情况。
1957年2月,朱德和康克清重回他在昆明时的旧居。
1965年夏天,朱敏全家。
1959年5月,朱德在北京玉泉山翻地种菜。
朱德十分喜欢杨尚昆的孩子。
1937年夏,朱德、毛泽东和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在延安。
1958年5月,朱德参加十三陵水库工地的义务劳动。
  朱德逝世前,嘱咐康克清,将他存款2万元全部上交党组织,作为最后一次党费。
1958年6月1日,朱德同周恩来、陈毅观看文艺演出。

朱德同毛泽东、周恩来、董必武接见军队文艺工作者。
 1963年11月1日,朱德和前卫歌舞团的演员亲切握手。
朱德一手一个孙儿,笑得多开心。
1962年4月,朱德和康克清在北京。
1960年11月6日,朱德接见苏联访华艺术团的演员们。
  1959年11月6日,朱德和京剧表演艺术家梅兰芳握手。左
  二为李少春。
1959年4月25日,朱德接见川剧演员。
  1956年1月4日,朱德在柏林参加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总统皮克80寿辰酒会。
1966年1月,朱敏来到父亲战斗过的山西参加四清运动。
1954年,朱敏与父母在北戴河。
1962年国庆节,朱德和刘少奇在天安门城楼上。
1953年7月2日,朱德和邓小平在一起。
担任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的朱德。
朱德接受毛泽东授予中华人民共和国元帅军衔的命令状。
  1954年9月21日,朱德、毛泽东、刘少奇、宋庆龄与出席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的代表合影。就在这次大会上朱德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
朱德在家中栽种兰花。
  “文革”中朱德在遭受林彪、“四人帮”诬陷、打击的情况下,仍以大局为重,心胸坦荡。他常要家人或身边的工作人员为他朗读报刊杂志。
朱德在四届人大会议上。
朱德和刘伯承在四届人大会议主席台上。
  这是朱德任委员长期间签发文件用的印章。
  1973年8月,朱德在中共十大会议上投票选举第十届中央委员。
朱德晚年在家中仍坚持读书看报。
   1937年春,朱德、毛泽东等和抗大部分人员合影,前排右
   四为林彪。
建国初期的毛泽东和朱德。
1955年5月8日,朱德和周恩来在明十三陵对弈。
四届人大开幕那天,已经85岁高龄的朱德委员长依然到会主持。
1972年,熬过“严寒”的朱敏夫妇。
  1973年5月1日,朱德和李富春、陈云、徐向前、聂荣臻等参加游园联欢。
1972年,朱德八十六寿辰时与夫人康克清合影。
  1974年8月,朱德元帅以88岁的高龄,登舰出海视察海防,左一为海军司令员肖劲光大将。
1962年,朱德和陈毅、谭震林、罗瑞卿在北京。
1948年5月,朱德总司令视察华野第一兵团时听取陈毅的汇报。
1950年6月,朱德和周恩来在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上。
1960年11月5日,朱德和周恩来在北京机场。
朱德和周恩来到机场为刘少奇出访苏联送行。
  这是朱德写于1975年3月的条幅,表达了他革命到底的决心。
  1976年6月21日,朱德会见澳大利亚总理马尔科姆·弗雷泽。这是朱德最后一次会见外宾。
1976年7月8日,首都人民含泪向朱德遗体告别。
  1979年,康克清 二排左四 同朱敏 二排右二 、李敏 二排右三 等人在人民大会堂观看演出后,与演员们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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