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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4)

 



第十一章
☆ 爹爹以一个儿子内疚的心向他的母亲深深地  忏悔
☆ 爹爹喜欢孩子由来已久,只是我远离爹爹,  无法感受这平常却深厚的亲情


爹爹以一个儿子内疚的心向他的母亲深深
   地忏悔

1944年春天,爹爹刚刚得知我在苏联失踪的消息,他远在四川仪陇的母亲又突然去世,这对爹爹打击很大,从不轻易伤感的爹爹这次非常非常难过,忍不住的悲伤化成两行清泪,大颗大颗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滚了出来,滴在灰色军衣上,前襟留下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用一个儿子内疚的心向母亲深深地忏悔。
这一天爹爹好像有什么预感,一早起来就觉得天气又阴又闷,老是想咳嗽,这是他在长征路上留下的毛病,一遭风寒就嗓子发痒,要咳嗽。可是这天刚才太阳还煌煌的,转眼就乌云密布,看样子要下雨了。进入3月的延安,天气变化无常,忽冷忽热的。
爹爹咳嗽了一阵,又和以往一样进他办公的窑洞里处理公务。这时康克清妈妈拿着一封四川仪陇的来信,跑进来递给爹爹。
爹爹一看,是老家来的信,赶紧接过去,说好久没有家里的消息,现在终于来信了。爹爹边说边打开信,没有看两行,脸上的笑容凝聚成惊诧的表情,随后拿信的手慢慢地垂落了下去……
康克清妈妈见爹爹这个模样,知道不好,接过信。信上说钟老夫人1944年2月15日在家乡病逝,死时突然,安详如生,没有痛苦。
怎么会……病逝 康克清妈妈手直抖,不相信似地又看了一遍,才相信这是真的。她没有见过面的婆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康克清妈妈知道爹爹时常挂念母亲,经常听他说:“要问我这一生有什么遗憾的话,就是没有尽到孝心,让母亲受了苦。”
这个突然降临的噩耗让爹爹悲伤不已,他一个人坐在炕头默然,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在他刚毅的脸上流淌。这淤积太久的内疚,使得爹爹心痛,不然,宁愿流血也不会流泪的爹爹怎会泪流满面呢 
爹爹此时的心情,我们晚辈人无法尽述。但是,世界上每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都是一样的,哪怕再伟大的人再刚毅的人或者是再卑鄙的人,这种母子亲情是无法改变的。想想,一个用毕生爱心浇灌儿女岁月而枯竭自己生命的母亲,能不让远隔万里不能亲送母亲最后一程的儿子悲痛万分吗 
后来我听老家人说,奶奶临死的前几分钟还在锅台边做饭,突然觉得不舒服,倒下身就再没有起来。奶奶是一个没有自己名字,目不识丁,在家庭中没有任何权利和地位的农家妇女。她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地劳作和生活。爹爹出生的时候,奶奶也是在做饭,饭做了一半,爹爹出生了。奶奶收拾好婴儿,又起身继续做饭。58年后,奶奶还是在锅台前做饭,但这次做饭的结果不是诞生一个生命,而是让儿女们永远失去一个母亲。
奶奶一声不响地走了 
留下没有来得及报答养育之恩的儿子在苦苦地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早写封信给母亲,让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带着远方儿子的问候呢 
特别当他知道母亲临终的前几天老是提起他,想再见儿子一面。让母亲带着这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走了,爹爹的心头更加不好受 
康克清妈妈在一边看见爹爹这样伤心,想安慰他,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妈妈知道,对于一个献身革命,一辈子只知道咬紧牙关不服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坚强人来说,什么安慰都是多余的,只有在旁边默默地陪伴,让他心头的悲伤在这一刻里能尽情地流泻。
我没有看见过奶奶,但是听爹爹说,奶奶是一个了不起的农村妇女,是一个值得骄傲的母亲 
奶奶一生生育过13个孩子,存活了8个。因为太穷,无法养活所有亲生的孩子,只好将后生的几个一落地就溺死在水桶里。这期间奶奶受尽了残忍方式骨肉永别的痛苦,眼睛哭烂了,嗓子哭哑了,出生的婴儿还是不能留下来,养不活还不如早点让他归天,来生转世投个好人家,何必在这个黑暗的世上遭罪呢 
这或许是奶奶没有被那些剧痛摧毁的心灵的慰藉。
爹爹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四,也是他们中间惟一念过书的人。爹爹能完成学业考上秀才,全靠奶奶起早摸黑辛苦劳作和兄弟姐妹节衣缩食,硬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供养起的识字人。对此,爹爹对家人怀有深深的敬意和歉意。解放后,爹爹从兄弟姐妹家各接一个孩子来身边读书,就是为报答兄弟姐妹为他做出的牺牲。
但是,奶奶在世时,没有享到一天清福,在她支撑这个穷家感到最困难的时候,爹爹也无法为母亲分担半点忧愁,甚至没有一点钱可以给家里。有一次,家乡遭灾,身为八路军总司令的爹爹只有5块大洋的薪水,无法帮助母亲渡过难关,就只好求助云南的好友,请朋友给他的家中寄一点钱,才使家人摆脱了困境。
奶奶顽强的意志和从容的生活态度,无形中给予了爹爹最宝贵的东西:坚强和忍耐,宽容和乐观。在半个多世纪的革命生涯中,这种高尚的品格一直伴随着爹爹。
中国有句名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爹爹从巨大悲痛中走了出来,又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中。但他内疚的心情很久不能缓解。后来我听康克清妈妈说,为了纪念奶奶,爹爹一个多月没有刮胡子,让浓密胡子在脸上疯长,直到七七四十九天,爹爹才将大胡子收拾了。
后来,中央其他领导人知道了奶奶去世的消息,大家都为奶奶崇高的品德和无私的精神所感动。经毛泽东伯伯同意,4月份,中央机关在杨家岭大礼堂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和延安人民共同缅怀这位伟大而平凡的母亲。毛泽东伯伯的挽联挂在主席台的两侧:“为母当学民族英雄慈母;斯人无愧劳动阶级完人。”负责妇女工作的蔡畅妈妈在追悼会上作了讲话,号召解放区的妇女向钟老夫人学习,学习她终身热爱劳动勤俭持家的高尚美德。
为一个没有名字的普通农家妇女举行这样规模的追悼会,在延安是少见的,在中国历史上也是少见的。由此可见,爹爹在延安人民心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延安人民对一位伟大母亲的敬仰之情。
随后,爹爹怀着悲痛的心情,写下了《母亲的回忆》这篇悼念文章,发表在《解放日报》上。
在纪念奶奶后不久,希特勒被彻底打垮了,我也成为德国集中营幸存者之一,活着走出了地狱。紧接着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就在这喜事成串的日子里,爹爹迎来了他的寿辰——六十大寿。
延安人民又一次为爹爹办了一个特殊的纪念活动,和两年前一样,还是在杨家岭大礼堂,还是那些熟悉的同志和老战友,大家相聚在一起,祝贺爹爹的六十大寿。这是中国共产党成立以来,最隆重的一次祝寿活动。
这个隆重的祝贺包含了人们对抗日战争胜利的无比喜悦,也表达了延安人民对爹爹的衷心爱戴。
这一天是爹爹生命中最风光的一天 
这一天,他收到许多生死与共的战友们的祝贺。其中有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林伯渠、叶剑英、彭德怀、王震等人祝词、贺电和贺信。
毛泽东的题词是“朱德同志六十大寿——人民的光荣”;周恩来的贺词说“举世人民公认,你是中华民族的救星,劳动群众的先驱,人民军队的创造者和领导者”;刘少奇的题词是“朱总司令万岁”;而中共中央的祝词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人民庆祝你的六十年生活,因为你是中国人民六十年伟大奋斗的化身。”
特别是董必武在《新华日报》上发表的诗词道出了爹爹为人清廉的品格:
半生戎马为人民,不随流俗与共论;
革命将军老据鞍,甘为民仆耻为官。
直到解放全中国,直到生命终结,爹爹对于官职高低,待遇厚薄,权力大小,从不计较,甚至连一句自言自语的话都没有。如果凭爹爹的胆识、凭经验、凭身体都可以担当更繁重的工作。但爹爹不是从“我”出发,而是接受现实给予他的安排。
这种安逸和平淡,并不是每一个经历过辉煌的将帅能够面对和承受的。


★ 爹爹喜欢孩子由来已久,只是我远离爹爹,
   无法感受这平常却浓厚的亲情

爹爹不仅是个孝子,也是慈父。一个有博大爱心的父亲。
爹爹喜欢孩子,这是我当了母亲以后才有的感觉。
1953年,我有了孩子,年近70岁的爹爹转眼有了孙子,升格做了爷爷。没看见那几天爹爹高兴的模样 把婴儿小心地托在手掌上,戴着老花镜,仔细地端详,像读书那样久久不肯放下。我在旁边看见爹爹这般喜欢孩子的模样,心想,我刚出生时,他是不是也这样看我 当然这个问题我没有问出口,恐怕让爹爹不高兴,哪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 
以后,爹爹将我的长子留在他的身边,由他和康克清妈妈照顾。当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理解爹爹,认为爹爹是在弥补他过去无法照顾我们的情感,把迟到的父爱倾注在我们后代身上。以至于我们的孩子比我们更多地享受了和爹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对爹爹细微举动和内心活动孩子们比我们更了解,更有发言权。他那对孩子疼爱备加的情景至今都令我感动。我常常问自己,这就是当年金戈铁马,统率千军,丝毫不顾自己和家人的爹爹吗 
显然,我这样理解爹爹的感情世界是带片面性的。
爹爹喜欢孩子由来已久,只是我远离爹爹,无法亲身感受这份平常却浓厚的亲情,便不能理解爹爹这份人间常情的真实和质朴。
我成年以后,听见许多人说,又从《康克清回忆录》中感受了爹爹那颗博大的爱心。从超越时空的角度触摸了爹爹炽热的内心。
爹爹一直喜爱孩子,甚至年轻时立志从事教育事业,并为此献身,做出了许多“胆大妄为”令封建阶层“痛心疾首”的举动来。后来爹爹弃文从军,也是希望用武力摧毁封建制度,拯救中国,解救苦难的孩子。
身为总司令的爹爹,这种喜欢孩子的质朴感情依然如故。1944年秋天,中国抗日战争进入了总反攻的阶段。在迎接抗日战争全面胜利的前夜,延安大批干部纷纷奔赴前线。整个延安被迎接胜利的高昂激情所淹没,干部战士的请战书堆满了中央军委指挥官的案头。爹爹他们夜以继日地部署出征人员的名单。
最后一搏,谁都会拿出自己最厉害的王牌 八路军最厉害的王牌就是大量经过政治教育和军事训练的干部,有了他们,抗日战争就有胜利的把握。
延安窑洞空了,抗大读书的声音消失了,干部战士都枕戈待旦,准备出征。这时来了一个问题,一个大家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生活问题。
一些出征的干部是夫妻双双同上前线,他们的孩子只能留在延安,有的孩子还小,不能独立生活。
父母上了前线,孩子怎么办 
这个非常具体却容易疏忽的问题惊动了中央军委。这时康克清妈妈接受了中央总政治部布置的筹建延安第二保育院的工作。当晚,爹爹就知道这件事,马上和康克清妈妈商量起来。
从外表看,爹爹是个体魄健壮面目黝黑的男子汉,根本不会和养育孩子这类婆婆妈妈事情搭界的。其实爹爹骨子里藏着非常善良的爱心。有一次,康克清妈妈要参加延安小学举办的文娱活动,看见刚从前线回来的爹爹整天不是开会就是埋头看文件,想拉上他,出去散散心,换换脑筋,可又怕爹爹一听是儿童会议不愿意去。妈妈特意打了腹稿,准备用大道理动员一番。哪知一开口,爹爹马上就起身,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在文娱会上,爹爹比谁笑得都开心,怀里至少抱了三五个孩子。孩子们见这个大胡子伯伯慈祥和蔼,都往他跟前挤。这让妈妈始料不及。爹爹内心一种深层的情感在这个时候蓬勃地涌动着,这在平时是很少看见的。这次儿童活动后,爹爹变得更加有意思了,一个人散步,经常一散就散到附近的学校和保育院里,和天真的孩子一起玩,和保育员们交谈,帮助学校和保育院解决了不少的困难。康克清妈妈自从知道爹爹非常喜欢孩子的内心活动后,就经常和他一同参加关于儿童话题的活动。
有一段时间,刘伯承和妻子都在前线,他们的儿子刘太行就交给爹爹和妈妈抚养,时间一长,这个小家伙把这个临时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把伯伯和阿姨当成自个儿的亲爹娘了,跟在后面叫得可甜了。只要爹爹一动窝,这个小尾巴就粘上了,爹爹上哪他上哪,保险比警卫员还要紧跟,让爹爹和妈妈好喜欢,甚至晚上睡觉,爹爹都不会忘记起身给小太行盖被子。等刘伯承夫妇从前线回来,来接儿子回家时,这个小太行放声大哭,那一串串滚落的眼泪,让人感到他是在遭绑架一样,死死拉着爹爹和妈妈的手不放,死活不肯跟自己亲爹娘走。没有办法,爹爹不忍心让小太行受委屈,就命令似的对部下说:“只好暂时委屈你们大人了,等过一段时间,我再送他回去。”就这样,小太行用眼泪战胜了他的亲爹娘,又留在了爹爹的窑洞里。好长一段时间,小太行才认自己的亲爹娘,回去和刘伯承居住了。
这次接受筹建延安第二保育院的工作,爹爹自告奋勇做妈妈的“高参”。以后,只要爹爹一有空,就和妈妈一起外出寻找理想的院址。他们一起爬坡翻山,奔波在延安附近的山沟沟里。后来他们选中了延安城北枣园川南面的半山坡。这里空气新鲜,阳光充足,地点也隐蔽,作为保育院非常合适。地址一旦定下来,工程队伍就马上开始打窑洞。以后爹爹又多次来施工现场,亲自查看工程质量。他最关心的是窑洞打得牢靠不牢靠,因为在延安每年暴雨季节,不牢固的窑洞容易塌方。眼下这十多眼窑洞连接着前线数百名将士的心,关系到一百多名孩子的生命安全,所以他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检查工程质量,一点问题都不放过。窑洞修建好后,爹爹又发现窑洞前面的山坡没有栏杆,孩子玩耍时容易滚下山坡,特意关照建筑工人要为孩子们打上栏杆。爹爹细致到连添置什么玩具什么生活用具都要亲自过问。
第二保育院几乎就是在爹爹和妈妈注视下,从无到有,一天天地成长起来的。
  很短时间,延安第二保育院迎来了第一批孩子。
保育院一成立,其他问题也接踵而来,有了孩子,却没有充足的保育人员。爹爹为了这事,又心急火燎地和中央组织部、军委组织部谈人员配备问题,一次次和保育工作人员座谈,鼓励他们安心保育事业。
被分配来做保育工作的人,有的是从前线回来由组织分配来的,思想自然不通啦 还有从后方来延安,本想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结果当了保育员,心里也不痛快。爹爹知道后,专门和他们谈话,做思想工作。
爹爹有一番话让不安心保育工作的同志心服口服:“这些孩子们的父母都是职业革命家,他们从小生长在革命的环境里,要把他们培养为革命接班人,只有靠你们这些启蒙老师了。你们的言行和教育对他们以后成长有很大影响,甚至影响终身。我们现在在前方是工作,在后方也是工作,而且是更光荣的工作,是要有默默无闻的奉献精神才能承担的工作。”
爹爹看见山坡上有两棵野核桃树,就指着树说:“孩子和这树一样,要精心养育,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育人才比培育树木更加花费心血和精力,需要有事业心的人完成这项百年树人的大工程啊 ”
后来这个保育院从延安撤退时,带着一百多个孩子辗转6个多月,行程1 500多公里,建国前夕,平安抵达了刚刚和平解放的北平城。
这次大转移中,不断有惊险消息传来,爹爹和妈妈虽然没有和保育院一同转移,但一路上,不时发电报询问这支“马背摇篮”队伍的转移情况,如果碰到困难,爹爹第一个反应,通知他的下属部队或驻地部队帮助这支特殊的队伍渡过难关。有些危险地段,爹爹叫部队拨出警卫部队专门护送。有一次,“马背摇篮”在陈赓将军管辖的地段,遇到敌机轰炸,马受了惊,有两个孩子从马背兜里甩落到河里,被后面紧跟的警卫战士发现,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炸弹气浪中救出落水的孩子。轰炸结束后,这两个孩子和警卫战士一起失去了踪影。就在前方后方都在为这三个人生命安全焦急万分的时候,陈赓立即派部队搜寻,终于在一个老乡家找到了正在发高烧的孩子和守护他们的警卫员。这个和孩子寸步不离的战士看见救上来的孩子已经奄奄一息了,就抱着他们跑到老乡家里,想法救活了孩子,然后让他们睡在热炕上。
这个保护孩子像保护自己眼睛一样精心的战士那年才18岁。
保育院的孩子还不能忘记一个人,这就是他们的张炽昌院长。这个院长的性别和大家想象的正好相反,是个男同志,而且是个军事院校毕业的军事干部。他在延安等候上前线带兵打仗的时候,突然被军委组织部分配到第二保育院当院长,这个阴差阳错的分配差点没让他惊诧得如同平地栽个跟头 当时胡耀邦是军委总政组织部部长,他不得不为这种分配付出大量的时间,来更换这位军事干部满脑袋的打仗观点。经过多次做工作,张炽昌只好带着委屈走马上任了。没有想到这个思想严重不通的特殊院长,没几天,就深深爱上了孩子,在保育院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1953年才离开幼儿教育的岗位。
爹爹后来听说了张炽昌的事迹,特别宽慰,说男同志同样可以做好保育工作。 第十二章
☆ 从铁丝网缝隙中吹进来的风,让一颗颗冰冻  的心开始复苏
☆ 我们盼望了整整四年的声音,终于在这片死  亡墓地的上空回响
☆ 获得自由的人们此时像失去控制的野马,奔  向那片生命的绿洲
☆ 我的天 我双腿跪在草地上,拼命呼唤“米
  拉、弗拉斯塔……”


★ 从铁丝网缝隙中吹进来的风,让一颗颗冰
   冻的心开始复苏

黎明的钟声敲响了1944年的来临。
集中营里没有钟声,也没有迎接新年来临的爆竹声,和任何黑夜一样,除了死般的寂静,就是浓浓如墨的漆黑。对于失去自由随时都会死去的人们来说,新年也是黑暗无边的夜。
可是这一年的确和往年不一样,这被以后历史所证明。
不管集中营里的难友们如何心灰意冷,毫无希望,然而这一年从铁丝网缝隙中吹进来的风的确让一颗颗冰冻的心开始复苏。
这一年的夏季成为一个象征 
随着春季脚步的挺进,温暖的和风将北半球的人们送进了生命旺盛的夏季,世界战局也像这转变的季节,参战国正义的脚步声渐渐临近,惊动着整个欧洲战场。
6月6日,这一天是欧洲开始进入夏季的日子。这一天,由美英法等国组成的多国盟军部队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也是从这一天起,欧洲反法西斯第二战场的形成,预示着法西斯灭亡的日子指日可待。
我们被关在集中营,是不可能知道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更不可能想象这个震惊世界的行动如此迅猛,迅猛得连法西斯来不及组织抵抗,诺曼底这块战略重地就莫名其妙地丢失了。
我们知道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已经是1944年的秋季了。那时集中营里送来的不再是平民百姓身份的人,而是穿着各种军服的战俘。开始我们只是从纳粹德军加强看守中察觉集中营可能要关押重要犯人了。因为每次押来战俘,集中营都要戒备森严,直到战俘押送到其他集中营,这种森严的戒备才会缓和一些。不几天,我们看见好几十个战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集中营的大门,走过我们这些惊呆了人们身边时,还高喊口令,那威严高昂的神情就像通过检阅台一样,令我们所有难友激动不已。他们一出现,就成了我们眼里的战斗英雄。后来这些战俘每天都保持军人正规的步伐和威严的神情,甚至放风时,他们都保持军人的姿态,不是笔直地站立,就是挺直地端坐,一举一动决不会有半点马虎。
我们隔着铁丝网好奇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哪里是被囚禁在集中营 好像是在某军事基地接受训练,时刻都准备重返前线。有时德国宪兵看见他们整齐地操练,也不靠近,只是从很远的哨位上用冷漠的眼光注视着他们。
这一刻,我仿佛感受到他们不屈服的军魂在呐喊。或许这些军人在参战前是平常而平淡,甚至有点慵懒的人。可他们一旦走向战场,便会变得无比英勇和激昂。这时我更相信一句名言:军人是和平的天使,战场是军人的归宿。
别看集中营有密匝匝的铁丝网和黑洞洞的枪口,这只能关住军人的身体,却关不住军人向往战场的灵魂。从这些被囚禁却斗志昂扬的战俘身上,我懂得一个道理:一个人可以遭受磨难,可以失去生命,但任何时候不能失去做人的尊严 
虽然我们每天都能看见战俘,却不能交谈。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多久我们就知道了欧洲战场的形势,也知道苏联红军正在收复南方失陷的城市,不久就要打到波兰和德国境内,最后还要攻占柏林。
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让我们几个姐妹兴奋了好几天,没事大家就围在一起,开始乐颠颠地憧憬未来 
想起来真好笑,我们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立下了若干个志向,什么出去后要成为一名“敲碎德军骨头” 这是丘吉尔的名言,被引用为参战的意思 的反法西斯战士,什么一离开集中营就去学习,什么回家和父母团圆,说来说去大家一出去还是饱餐一顿再说。我说我最想用中国的筷子吃一顿家乡的小吃。大家都不明白筷子是干什么的,我就向大家比划拿筷子的样子,希望她们也和我一起用筷子。米拉比划了一阵,好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不行,会让我馋死的,还是用西餐的餐具吃得痛快。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就好像有一桌饭菜在等着她似的,搞得我们都忍不住流出了口水……
米拉的姐姐弗拉斯塔很冷静,打断我们的幻想说:“什么中餐筷子,西餐叉子的,如果能活着出去,用手吃一顿也行啊。关键是我们要活着出去,法西斯不会轻易投降的,越是灭亡越要垂死挣扎,说不定大屠杀的……红军要是快点打过来就有希望了,我们就会有救的。”
顿时,我们美好的憧憬被她恐怖的猜测激出一身鸡皮疙瘩,跌进刺骨的冰窟窿里。


★ 我们盼望了整整四年的声音,终于在这片
   死亡墓地的上空回响

在集中营好似墓地般死寂时,世界各地的战场已经进入决定胜负的大决战中,大形势基本趋于明朗。自从德国法西斯兵败斯大林格勒,世界的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苏联红军由战略防御向战略进攻转变。一直攻打别国的法西斯,开始品尝受人进攻的滋味,不得不大规模地往后撤兵,妄图保住欧洲战场霸主的利益。
我们的工活也越来越重,有时常常要干到半夜才让我们收工。这让我们感受到德国鬼子垂死挣扎的气息。
反攻中的苏联红军正在向德国境内逼近,就如当年德军进攻苏联一样,也打了一场闪电战。苏联红军很快横扫了波兰境内的德军军事目标,以势如破竹的态势,压向濒临崩溃的德国边境线,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苏联红军就进入了德国本土,并且迅速挺进,向希特勒的最后堡垒柏林进攻。
一进入德国,苏联红军就开始攻占城市,占领军事要地,碰到有集中营的地方,就想法解救里面的囚犯,使得一部分已经面临死亡命令的犹太人从苏军闪电进攻战中死里逃生,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为数不多活着走出集中营的犹太幸存者。尽管这些幸存者多数奄奄一息,面目全非,惨状不堪忍睹,但毕竟活了下来 
从1945年1月起,我们所在的集中营也开始听见远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枪炮声。这种令人激动的枪炮声像一根扯动我们神经的绳索,我们的心情随着它的激烈进行而激动而紧张。每到枪炮声持续不断,震碎漫长死寂黑夜时,我们会悄悄坐起身,静静地聆听,甚至会数下每次的爆炸声。
我们天天在盼望苏联红军快一点打过来,有好几次,枪炮声好像已经临近了我们集中营,可又渐渐远去。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红军不冲过来,把我们都救出去 大概战争从来都是一种战术和战略结合的艺术,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每个指挥官都不会轻易将士兵推向战场。局势不允许红军攻占我们所在的集中营的时候,红军的身影自然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可焦急等待自由的我们是不会认识到这一点的。
转眼,枪炮声在我们耳边响了半个月,大家激动兴奋的心情渐渐由担忧取代,怕时间一长,德国鬼子会大开杀戒的。越是面临失败,越是要垂死挣扎,连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是嗜血成性的法西斯 
我们的心情越是着急不安,这枪炮声也好像越加遥远,老是在远处徘徊,让人等待得心焦,度日如年。
一天早晨,如往日的早晨一样,太阳依然从冰冷的地平线露出红脸,毫无生气的大地慢慢被红色阳光涂染上暖色。这时集中营的汽笛也该扯响惊心动魄的刺耳声,把我们从梦中扯起来,投入到一天劳作的转盘中。可这一天,我们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才睁开眼睛,顿时被窗外雪亮的阳光吓了一大跳 我几乎没有思考,飞快地穿衣服,指望能拨拉回一点时间,不至于被工头严厉鞭打体罚。
可一定神,发现我们房间里的难友都没有去上工,大家坐在床上,惊慌失措相互张望,不相信我们所有的人会都没有听到这尖锐的汽笛声。要知道,我们从进入这个集中营起,就没有遗漏过一次这尖锐可怕的汽笛声。
我们心惊胆战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外头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空地上来回跳跃。再一看,平时荷枪实弹的宪兵不见了,岗楼上没有,铁丝网旁没有,就连大门前也没有。大门上的锁也不见了,好家伙,不可思议,门大开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仅仅一夜工夫,德国鬼子就在我们面前消失了 
“唉…… 德国鬼子跑了……我们自由啦 ”突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声,这声音好像是拼上全身力气迸发出来的,让我们每个人的血管都跟着膨胀起来,呼呼地涌上脑顶,撞击着眼膜一阵阵发花……
这是我们盼望了整整四年的声音,终于在这片死亡墓地的上空回响 
我们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 
突如其来的自由女神让我们措手不及。
渴望自由的我们,这会儿不由地发傻自问,自由是什么 
或许是失去自由时间太长了,长得连自由的含义都生疏了,或者根本就不相信自由会轻而易举地光临我们的头上。
等大家在各自房间里互相叫喊一阵后,确信集中营里没有德国宪兵了,才开始相信自由是真的来临了。大家开始小心翼翼跨出自己营房的门槛,把自己自由地置身在空地的任何一个地方,让阳光自由自在照耀着,任凭寒风吹动发梢和衣襟……
自由啊自由,这就是自由 


★ 获得自由的人们此时像失去控制的野马,
    奔向那片生命的绿洲

狂呼乱叫的人们开始出现各种奇怪“症状”,有的人因为过于激动,一下子晕了过去,直挺挺地躺在寒冬的野外;有的人趴在地上放声痛哭,拼命地用头撞击地面,磕出了血也不停止;有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嘴里吐沫飞溅,语无伦次;更痴更傻的人竟然和以前一样,笔直地站立在操场上,等候德国鬼子来训话……
人们将压抑太久的情绪以各种形式发泄在这片给他们带来苦难的土地上,直到筋疲力尽,才终止这种奇特的“症状”。
最先结束“症状”的是男人。他们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想起了德军的仓库,顿时人们迅速觉醒,拔腿朝几百米外的仓库跑去,那里面有食物、衣物和生活必需物品,眼下刚刚获得自由的人们太需要这些东西度过以后自由的日子。
人们像被旋风刮了起来,朝着仓库涌去。获得自由的人们此时像失去控制的野马,奔向那片生命的绿洲。
这场大抢劫中,最可怜的是我们这些孩子,没有大人的力气,也没有大人的个头,根本无法靠近仓库,只好在旁边被巨大的人流推来搡去,始终不能靠近食品堆。后来混乱中,我被一个硬东西碰了一下,跌了一个跟头,爬起来一看,是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差点没高兴得晕过去,是一块大黄油 足足有五磅重,不知是谁的被挤掉了。
我和米拉连忙用衣服包起来,这块让我们心花怒放的战利品足以可以美餐一顿了。我们便心满意足地退兵,挤出了人潮。以后我们经常听到这么一句俗话:“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用这句俗语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情再恰当不过了。
我们突然想起旁边那座关押战俘的集中营,怎么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按理最热闹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可是我们一到那里,被眼前的血腥场面惊呆了,几十名战俘已经被德军活活枪杀了,他们几乎都是在睡梦中被杀害的,有的人在床上和德军搏斗过,但被刺刀活活挑死在床头,有的倒在外面的空地上,显然是逃出了房间,被德国法西斯从背后开枪打死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残忍的法西斯已经制定了屠杀我们集中营的计划,但是他们刚执行屠杀战俘集中营后,没有来得及动手屠杀我们这个集中营,上面就命令他们立即撤退,撤退时,法西斯连屠杀我们的机枪都架好了,如果再多给他们一天时间,或许我们永远也活不出来了,注定要和上百万集中营的死难者一样,成为异国冤魂。
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手里的食品和衣物,心里不断地打寒颤,旁边战俘集中营的人都被枪杀了,难道德国法西斯就这样放过了我们 本来已经平和的气氛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谁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也没有人出来组织。我在前头说过,大家虽说在一个集中营里,因为严密隔离,许多年大家都相互不认识,加上多年的地狱生活,都有一种天然的戒备心理,不敢相信别人也不敢相信自己。
群龙无首,乱哄哄一阵后,大家怕德军再返回,趁天没有黑,就各自逃命。有的人往树林里跑,有的往远处的山上跑,还有的人干脆生死由命,又回到营房,继续睡在原来的床铺上。年纪大一点,没有力气跑的人,干脆坐在空地上祷告,希望上帝来救他。
我们几个姐妹也商量了一下,决定往东跑,那是苏联的方向,我们要想办法回到苏联。大家分头去准备,想办法填饱了肚子。傍晚的时候,我们也跟着陆陆续续离开集中营的大人后头上路了。
很快,阴冷恐怖的集中营丢在了身后。我们顶着星光,迎着寒风,踏上了充满希望的归途,同时也开始更加艰难的流浪生活。
或许我们晚几天离开,就会等到苏联红军过来了,也不至于在逃亡的路上吃那么多苦头,害得我和姐妹跑散了,几乎再次陷入绝境。


★ 我的天 我双腿跪在草地上,拼命呼唤
   “米拉、弗拉斯塔……”

  离开集中营后,天气异常寒冷,小路上到处是积雪和泥泞。
我们身上衣服也不多,特别是脚踩在冰冷冰冷的泥潭里,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我脖子上的淋巴结核经过这番折腾,创伤口又开裂了,往外直渗液体,也不知道是脓血还是汗水。毛衣领湿了干,干了又湿。如果不是东方有我们的家园,有我们的希望,说什么我也支持不下去了。我觉得腿肚子软绵绵的,每走一步,脚趾头都钻心地疼痛,硬是咬着牙往前走……走啊走,也不知道就这样走了多少天,可是抵达苏联边境好像还是遥遥无期,问路人,个个茫然地摇头,根本听不见一点令人兴奋的消息。
如果再这样走下去,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在集中营那么艰难困苦的条件下,我都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念头,可这次我觉得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真的要倒下再也起不来了。
白天我们随着大批难友慢慢地走,晚上随便找个农庄或者草堆什么的,休息一晚。因为我们长期与世隔绝,对外面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最害怕碰见人,即使农庄里的农民我们也尽量躲避,就怕碰到法西斯,或者被人出卖。
这种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常听说,有的越狱犯人逃出集中营,躲在农民家里,但有的农民并不同情犹太人,很快将他们出卖给了德国人,使得可怜的逃犯又落入虎口,而这次是永远的落入了黑暗,再也用不着用逃跑这种手段来获得自由了。
我们也心有余悸,怕当地农民把我们当做犹太人 
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形势早已发生了变化,再不会像以前那样暗无天日。特别是法西斯节节败退,世界大战即将结束,就连德国人也不会再相信希特勒。可我们对这些却一无所知,不敢获得人们真诚的帮助,经常在寒冷的野外过夜,有时点燃一堆篝火,可是火一灭,我们就会被冻醒,眼睁睁地看着天亮……这日子真难熬啊 
不过,能支撑体力走过这么多天的流浪路,真要感谢我们的大黄油,如果不是它及时给我们补充热量,我们恐怕早就趴下了。
有一天傍晚,我们看见一个小村庄,就进去讨要点食物,然后在村庄附近找了个草场。这地方很好,草堆又暖又软,钻进草堆睡觉是我们流浪生活中最高级的享受了。
半夜,我突然被闪闪的红光惊醒,起身一看,草场的另一端,大火冲天,浓烟滚滚,半个天都映红了……
我连忙起身,想叫醒伙伴们,可身边空空的。米拉,弗拉斯塔,还有两个乌克兰姑娘都不见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立即放开嗓子大声叫她们的名字,可回答我的除了乱跑的脚步声和孩子哭喊的声音外,什么回音也没有。
我的天 我双腿跪在草地上,拼命呼唤“米拉、弗拉斯塔……”
失去了她们,我可怎么办 我怎么回到莫斯科 我顿时被这个可怕的推想吓得大哭了起来,忘记了我所处的危险……直到有人推我,哎哎,小姑娘,赶快跑啊,快跑啊 我这才想起我还在大火的包围中,边哭边往火圈外头跑。
跑出危险地带,我一屁股坐在村庄边的池塘边,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想起了什么,摸摸怀里,发现那块黄油不见了,这也是我的命根子啊,我同样不能失去它,我连忙起身去寻找。
这时大火还在燃烧,人们都在奔跑救火,我却一头扎进火堆里。旁边的人吓坏了,想把我拉住:“姑娘,不能进去,要烧死的 ”
“没有黄油我同样会饿死的 ”我哭喊着甩脱好心人的手,双手抱着头冲进草场里。我记得我们睡觉的草堆旁有棵白杨树,很高很直。大火的照映四周很明亮,我很快找到了睡觉的草堆。幸好,火还没有烧到这里,但已经感到炽热的气浪,我背后好像被烧烤一样火辣辣的。我顾不上这些,连忙在草堆上翻找起来……找到了,找到了…… 已经被吃掉一半的黄油,被高温融化变得软绵绵的,好像一使劲就会化成油似的,我只好双手捧起这块热热的黄油,又跑出了大火的笼罩。
火灾现场的人看见我又完好无损地跑了出来,关切地围着我,摸摸这摸摸那,看见我的确没有事情,才松了一口气。但他们看见我手里有一块黄油,都发出咂咂的惊讶声,这在战争年代里无疑是一份令人羡慕的奢侈品了。
黄油找到了,可是米拉她们再也没有找到 
我好伤心啊,这是四年囚禁里最让我伤心的一件事情,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生死岁月,获得自由后却失散了。
这一分手竟整整40年。直到1984年我应前民主德国总书记昂纳克邀请再次来到民主德国,才和已经成为捷克著名女导演、也不再年轻的米拉相见。我们抱头大悲大欢后,我问她:“那次我们从集中营跑出来后,你为什么在失火的时候把我给丢了 ”
米拉一听,更加委屈:“我是被人推醒的,一看大火那么猛烈,就把你推醒,看见你坐了起来,以为你也和我们一起往外跑了。可是我们到草场外面,才发现你不见了。为了找到你,我又一次跑进草场,可是你不在那里,结果等我再跑到草场外面,姐姐她们也不见了。我和你一样,也和大家走散了。后来我一个人边哭边往东走,因为又累又冷又想念你们,我在路边晕了过去,要不是苏联红军经过这里,我早就冻死了。”
天啊,我哑口无言,原来我等待了40年的答案竟然这样的无情和残酷 这只能怪命运中这场该死的大火,把我们差点逼入绝境。这场大火不是我们命运中的灾星是什么 
那天,我久久地站在大火渐渐熄灭的草场旁,希望等到天亮,或许能找到失散的伙伴们。可是到了天亮,人群也早已散尽,却没有米拉她们的身影。在我彻底失望的时候,一个中年知识分子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用俄语问我是什么地方人 
我不敢告诉他我是从集中营跑出的,就说是中国人,为躲避战争从苏联过来的难民,现在要回苏联去。
他一听非常热情,要带我到他的家里暖和暖和。我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就跟着这个陌生人到了他的家。他的妻子给我喝了杯热牛奶,顿时身上有了热气。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波兰人,后来知道那个男的也是苏联人,曾经为德军做俄语翻译,现在看见德军完蛋了,就跑回波兰妻子这里,躲了起来。
我当时年龄小,也不懂得什么是人质。我一听他是法西斯的翻译,就起身要走,但他们不让,说他们并不坏,给德国人当翻译也实在是无奈。说他们能帮我找到红军,也好将功赎罪,再说大家都是从苏联过来的,要我相信他。
果然,没有几天,一个苏联红军军官模样的人来到这个翻译家,把我接走了。这时我才知道,这些天我被这个穷途末路的家伙当做救他命的人质。他找到苏联红军,谈好了交换条件:红军放他一条生路,不追究他以前的历史,他就将一个从苏联来的中国女孩交给他们。红军因为很少看见苏联流亡在国外的中国人,估计我是个经历不简单的人,就答应了他的条件。
这样,我再次脱离绝境,获得了自由。
但是我和苏联红军在一起,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些救我出来的红军要继续作战,无法带我一起走,就把我交给当地一处收容苏联难民的集中站,原来也是集中营的地方。
我再次进了集中站,当然这个集中站和原来的集中营有着本质的区别。但是我们在这里要等候火车通车,才能回苏联。为了维持生活,我们也要劳动,自食其力。
我在这个陌生的群体里,显得更加孤独,每天我和大家一样收土豆,削土豆,做杂务。因为集中站里的人太多,一下子谁也不会注意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
我在大家眼里成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神秘东方女孩。终于在一个月后,我这层神秘的面纱被一个红军中尉揭开了…… 第十三章
☆ 听我说,中国小姑娘,您的身世不会那么简
  单 
☆ 毛岸英连忙找到爹爹,把我在德国寻找父亲  的事情告诉了他
☆ 在我的纪念日中,似乎只有1月30日显得有  些特殊和神奇
☆ 我颤抖着手,撕开牛皮纸的信封


  ★ 听我说,中国小姑娘,您的身世不会那
    么简单 

我在这个遣送难民的集中站度过了寂寞难挨的两个月。
进入1945年5月,德国法西斯举手投降,战争罪魁祸首希特勒也自杀身亡。世界人民终于结束了腥风血雨,迎来了和平的一天。中国也开始对日寇最后一战,加快了结束战争的进程。
这些局势我当时并不知道,也不懂得,是一位苏联红军告诉我的。听见这些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我内心更加焦急,到处都在庆祝胜利,人们在为最后胜利而战斗,可我呢,至今还流亡在苏联以外的地方。
尽管内心很急很累,有时心焦得想自虐,自己抓自己胸口,把毛衣撕咬得一条一条……但一到人们跟前,我嘴上却什么也不说,好像这自由的世界属于天下所有的人,惟独不属于我,因为我觉得这宝贵的自由时光会很快被法西斯拿走,有一种在梦幻里生活的感觉。
几年的囚禁,我的心理已经不是生活在正常环境中的女孩心理,法西斯留给我心灵的伤痕太深太痛,笼罩在我头顶上的阴影太黑太沉,以至把其他美好的东西都遮盖了。即使这些美好的东西来到我面前,我也不敢去接受……是不是我们被苦难岁月挤压变形的心脏丧失了承载美好事物的能力 不然,我真无法解释获得自由后,我怎么变得更加孤僻和敏感,甚至自暴自弃呢 
我对谁也不信任,总想,我讲的话谁会相信 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的真实身份。
因为自由后,我碰过钉子,有过教训。最初找到我的红军部队要开拔回苏联时,我特别想跟他们走,就找到他们的指挥官,用试探的语气问他们:“如果我是共产党大官的女儿,你们会怎么样 带我走吗 ”
那个红军一听先是哈哈大笑,然后说:“您真会开玩笑,小姑娘,您应该问纳粹分子怎么办。”意思很显然,他们根本不相信共产党领导人的孩子能活着走出纳粹集中营。
就这样我失去了跟随苏联红军回莫斯科的机会。红军当然不会让一个身份不明的孩子跟随部队走东走西的。
这以后,我再也不敢贸然提这类让人发笑的问题了。
一天,我们这个收容站换了一个新政委,军衔中尉。他和以前的政委不一样,他喜欢直接和难民们交谈,特别和蔼,像典型的俄罗斯大叔那样有副好心肠外搭一副好脾气。开始他看见我是个亚洲人,也和他的前任一样,很好奇地打量我一番,仔细地问了我的经历。有了以前的经验,我还是照搬老黄历:爹爹是中国的老中医,送我到苏联南方养病,后来战争爆发,我就被德军抓走,现在我想回苏联,寻找在中国的父母。
这个军官很有意思,听完我天衣无缝的身世,不是满意地点点头,或者发出遗憾和同情的感叹声,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听我说,中国小姑娘,您的身世不会那么简单 ”
他这一说,吓我一跳,好像我的身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他告诉我一样。
言多必失 我赶紧不再说话了。
我越是保持缄默,越是让这个政委好奇。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和我一起削土豆,反复问我在苏联时的细节问题,比如到明斯克之前到过莫斯科吗 上过学校吗 叫什么名称 老师中有没有中国人 
我的破绽就出在这个中国老师问题上,我说我在的学校有中国老师。
这个军官马上敏感地抬起头说:“我也是莫斯科人,莫斯科有中国老师的学校可不多。据我所知,国际儿童院就有中国老师,您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
我吓坏了,好像大祸要临头了,无论他再问我什么,我死也不再开口了。
红军政委见我不开口了,估计这里面一定有秘密,也不追问我了。把话题岔开,想缓解我紧张的情绪。他给我讲了许多外界新鲜的事情,告诉我世界各个国家的人将不再受战争的磨难了。中国八年抗战也快结束了,你应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应该上学,学习文化。
他一提到中国,我的眼泪止不住潸然而下……
中国,这个离别了四年多的祖国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澜,我真想立即回到祖国怀抱,让所有苦难的日子在她的怀抱里融化,变为永远过去的历史……
我要不要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眼前这个和蔼可亲,可以让人信赖的莫斯科军官呢 
我内心剧烈地斗争着,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一切。我怕他不相信,说我骗人。我流着眼泪看着这个军官摇摇头,转身走了。
这一夜,我失眠了,眼前老是出现爹爹朦胧的身影,好几次努力,想回忆起爹爹真切的模样,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被自己迅速衰退的记忆惊惧出一身冷汗,真怕再也不能回到祖国。可转念一想,难道我就这样回国 两手空空去见寄厚望于我的爹爹 
我一个人越想越伤感,觉得我太孤独了,孤独得没有人能分担我的苦恼,也没有人能知道我的心。我像一个被遗忘的人,在远离祖国的地方过着无人能体会的孤独寂寞的日子,而且整天被过去的阴影困扰着,提心吊胆地度岁月。如果有人能宽慰我,鼓励我,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或许我就不会被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折磨得神情恍惚了。
我以为红军政委不会再来找我了。没有想到,第二天一早,政委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这是一间简易的木板房间,木质地板踩上去吱嘎吱嘎直响,让人更加紧张。
政委乐呵呵地给我拿了把椅子,让我坐下,他也在他办公桌的后面坐了下来,我们面对面……
突然我眼睛一亮,他的桌子上有一束不知从什么地方采来的鲜花,失去根的淡红色花在没有任何美感的罐头瓶子里,依然浓烈地开放。我心头一热,久违了,迎春花 这是我最喜爱的花 
“这是迎春花,是春天的使者。瞧,它们开得多好。”政委看见我惊喜的目光,以为我不知道是什么花,从瓶子里取出一支递给我。我接过来一闻,一缕淡淡清香袭人肺腑。这花真新鲜,估计是才摘来的,花瓣上还带露水呢。
看见这些花,我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刚才怦怦跳的心也被这美丽的花抚平了。
政委依然用和蔼的语气问我:“昨天我给你讲了许多道理,告诉你,你的国家也快要和平了,这个消息对你很重要,估计你昨晚没有睡好……”
这个莫斯科人真厉害,好像看透人的五脏六腑,我昨晚失眠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昨天我一讲到中国,你就哭了,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回家。所以我今天找你来, 是想帮助你找到中国的父母,让你早日回去和家人团圆。”
我的鼻子又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时“中国”和“父母”字眼是我心灵深处最脆弱最容易受伤害的一根神经,谁要一碰它,就好像提起我感情的闸门,牵出我许多的悲伤和委屈。
“不过,你一定要告诉我真实情况,我才能帮助你。知道吗 ”
我点点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以前我说的是假身份,我是中国八路军总司令朱德的女儿 ”
“什么,再说一遍。”政委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身子歪了一下,差点跌倒。他站立起来,两只眼睛瞪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发出惊讶的目光。
我被他这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身子也不由得矮了半截下去。
我就知道我说了真话他们不会相信的 
“赤英,我没有听错的话,你刚才说你是朱德的女儿 就是中国共产党总司令的那个朱德 ”
“是的……”我低下头,小声回答。
“这简直……简直是个天大的奇迹……八路军总司令的女儿从德国集中营活着走出来,这不是天大的奇迹是什么。要知道,我的中国小姑娘,你奇迹般从德国鬼子眼皮底下活了下来,这要让法西斯分子花一辈子的时间去追悔去捶胸顿足的呀……哈哈……”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傻傻地盯着这个手舞足蹈的红军政委。我的身世就这样让他兴奋 但看见政委这样高兴,我的心情也受了感染,快乐了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我手里的花朵也跟着我起伏的身躯颤抖起来,我怕抖掉花瓣,赶紧用手护着。
我收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原来太快乐也会流眼泪的,这泪流得让人心里爽快,舒服 我看见政委不笑了,就起身想出去干活。我在这里耽误了半天,土豆还没有削。
“你到哪里去 ”政委奇怪地问。
“我去削土豆呀 ”
没想到政委走到我跟前,用手按住我的肩头,又让我坐下。
他转身叫来一个士兵模样的年轻人,吩咐说:“这个中国姑娘以后不再去做活了,从今天起她就搬到我办公室旁边的房间住,你再去找一位苏联姑娘来陪她,负责照顾她的日常生活。”
我刚刚踏实的心又悬了起来,我有手有胳膊,怎么能叫别人照顾呢 连忙说:“不行不行,中尉同志,这样不行,我会不习惯的。”
“在这里,我是领导,你要服从我的命令。”
以前只知道暴露身份会被法西斯杀死的,却没有想到现在暴露身份会被当做重要人物,受到隆重礼遇。这天壤之别的变化,前后不过一个小时。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我觉得是在云雾里行走。脚底下的大地变得不踏实不真实,飘忽飘忽的……该不是在做梦吧 


★ 毛岸英连忙找到爹爹,把我在德国寻找父亲
    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在这个好心的中尉帮助下,开始写信寻找我的爹爹。
我激动地坐在桌子前,展开白纸,哪知一提笔,我却把老祖宗的字忘的差不多了,怎么想也写不出来几个字。俄文我又没有学好……这可好,朝思暮想能给自己的爹爹写信,如今有了机会,我这个昔日的初中生,却被法西斯摧残成了一个既不会中文又不懂俄文的文盲 
看来寻找爹爹,我这文化水平肯定是不行了,我只好又去找中尉。
我找红军政委,告诉他,我不会写中文了。这让他也很惊讶,感慨这地狱的魔力,能把人改变得这样厉害。
他答应帮助我写信。
和第一次寻找爹爹相比,这次更难。
上次是周恩来伯伯找到了我,我是被寻找者,而这次我是寻找者,特别是我什么线索也没有,就是请这位关心我的红军政委代笔寻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在莫斯科只生活了3个月,对那里的地名街名都不了解,甚至连我在的国际儿童院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我们国际儿童院是共产国际负责创办的。
这个信息让政委高兴,他说他知道这个地址,很快帮我写好了一封信。
信中说一个叫赤英的中国女孩要寻找在中国的父亲,并且将我在国际儿童院的情况也介绍了一下。因为我们还在靠近德国的边境,怕信件丢失,没有敢直接写上爹爹的名字。但我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没写上我真实的名字——朱敏。
信倒是没有丢失,寄到了莫斯科,可共产国际已经解散了,无人受理我的信。信在莫斯科停留了一段时间,被热心的邮递员转到莫斯科红十字协会。
工作人员打开信,看我原来是国际儿童院的孩子,就准备转国际儿童院。
正在这个时候,毛岸英来了。他在苏联卫国战争结束后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准备起程回国。他离开苏联前,正好到红十字协会办理手续,碰巧我的信放在工作人员的办公桌上。他看见,问这是谁的信 工作人员看见毛岸英也是中国人,就问他认不认识儿童院里有个叫赤英的中国女孩,她要寻找在中国的父亲。如果当时告诉毛岸英是朱敏,他或许根据姓氏推,还能知道我是谁的女儿。可一听叫赤英,他想了半天,实在没有印象了。我在国际儿童院时,毛岸英哥哥已经考入大学,只有星期天才回儿童院住,加上我们年龄差距,他和我只有几次点头之交,3个月后,我又失踪了。他当然记不住一个叫“赤英”的新生。
不过他答应回延安打听一下,谁是赤英的父亲。
毛岸英心里默默记住了赤英这个名字。
这一次幸运女神又走进了我的命运里,我的名字在毛岸英脑海里留下了记忆,他为我以后和爹爹再次取得联系立下了汗马功劳。
以后我常想,如果那次不是毛岸英到红十字协会办事看见我的名字,或许我寻找父亲的时间会更长。
就这样毛岸英带着我“赤英”的名字回到了延安,一次无意和父亲毛泽东说起有个叫赤英的中国女孩寻找她的父亲。说的时候他并没有指望他父亲会知道这个古怪的名字。没想到,他父亲一听赤英,马上停下手里的事情,问:“你知道赤英在哪儿 ”
难道父亲知道赤英是谁 
毛岸英连忙把在莫斯科红十字会看见一封信告诉了父亲。毛泽东伯伯连忙高兴地说:“这是我们朱老总的千金啊,这个化名我知道。这可好了,好多年没有音信了,没有想到她还活着,你赶快去告诉朱伯伯,让他也放心。”
毛岸英连忙找到爹爹,把我在德国寻找父亲的事情告诉了爹爹。
当时爹爹没有说什么,第一个反应到桌前坐下,拿过纸和笔,要写信给我。
毛岸英想想说:“信上说,赤英的中文已经忘记了很多,你写信给她,不知她能不能看得懂,还是我执笔,写信给她,好吗 ”
爹爹放下毛笔,连连说:“好好,你写你写 ”
毛岸英写好信。寄到莫斯科红十字协会,请他们将信再转给赤英。
1948年毛岸英再次来莫斯科,听说我已经从德国返回伊万诺夫了,就来看我,一见我,和苏联人见面一样,高兴地拥抱了我,拉着我的手上下一顿打量说:“你真是命大,能从德国集中营回来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德国集中营 ”他这才告诉我,我那封寻找爹爹的信是他最先看见的,也是他把我的情况告诉了爹爹……原来这样 我一下子对年长我几岁的毛岸英有了兄长般的亲切感。
1950年夏天,我回到北京度暑假,毛岸英又来中南海看我,我们又热闹地谈了许多。那时抗美援朝战争还没有爆发,他也不知道会去朝鲜战场,而且将一去不复返。我送他出大门,他像个淘气的大哥哥,又开始拿我赤英这个化名和我逗乐,揭我的短,说我不仅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把老祖宗的文字都忘了,连爸爸都丢了……听见他说中国话像打机关枪一样流利,把我可急死了,中文说得更加蹩脚,真想狠狠捣他几拳头。他见我扬拳头,一溜烟跑了。我在他身后用俄语“警告”他说:“你可小心点,我去告毛伯伯,说你欺负我。”可惜毛岸英哥哥在同年年底牺牲在朝鲜。我1953年回国,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心里特别难过,以后我再也见不着他了,再没有机会向这位敦厚的哥哥“撒娇”了,国内也没有人知道我流亡在外寻找爹爹的那段曲折遭遇了。
我知道毛岸英在延安给我写过信,就专门去红十字协会打听,当时我希望信还能在红十字协会。那里的叔叔告诉我,他们早已将毛岸英哥哥的信按照红军政委留给的地址寄走。然而,这回幸运女神和我擦肩而过,等信在邮车上周折数万公里,来到我们集中站时,我们已经全部到了波兰境内,离苏联边境很近的地方等候国际列车通车,回莫斯科。
毛岸英哥哥的信再次成为无人查收的“死”信。
在很长时间都没有苏联和中国消息时,这位红军政委并没有“原地待命”等候,依然想办法和苏联方面联络。
在我们到了波兰和苏联交界的地方,政委利用和苏联联系方便的条件开始一层层地往上报告,终于我的情况被报告到斯大林的办公室,我的身份一下子大白于天下。
斯大林一道急令飞往波兰境内:立即护送朱德将军的女儿到莫斯科。
没有几天,我被安排坐战后第一列通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踏上了离别后的第一次归程。为了我的安全,路上专门派了两个士兵负责护送。
眼前这条伸向远方的铁路,我三年前走过,那时是走向地狱,如今我又一次从它身上走过,从此,我将远离地狱。人生中这一来一去,不仅仅是归返某地某处,而是在经历生命截然不同的旅程。铁路还是这条铁路,国界还是这条国界,可我的生命含义已经完全不相同了。
我这哪里是在乘坐火车 分明是在搭乘一班历史的列车。
政委用吉普车送我到了站台。我突然看见绿色车厢,心里感到一阵颤抖,难道这就是千次万次用生命去争取用心灵去盼望的时刻吗 可我怎么一点也激不起喜悦的浪花,只有一肚子依恋的泪水在翻腾 
我依依不舍望着这个帮助我重返莫斯科,帮助我从心灵上彻底走出法西斯阴影的红军政委,内心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对着正在指挥士兵往车上拿东西的政委说:“政委叔叔让我参加红军吧,和你们在一起战斗。”
政委一看见我正儿八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红色公主,您是我们最高统帅亲自下令保护的重点人物,我怎么能让你参军 斯大林同志要是知道了,他可要……”他做了一个撸的动作,“他可要撤我的职的。”
“我真不想离开你们,你们对我真好,我不想走了……呜呜……”
真讨厌 我要当红军,他却不帮我,我委屈得眼泪流了出来。
红军政委这时眼睛也湿润了,他走过来,紧紧拥抱着我,最后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上车吧,你应该继续读书,以后还要回中国,建设自己的国家,你的任务很重啊,不要忘记给我来信 ”
我没有理由再留在站台上了,只好上车吧。


★ 在我的纪念日中,似乎只有1月30日显得
   有些特殊和神奇

1946年初,我历经磨难,九死一生,终于回到了阔别五年的莫斯科。
以后我给这位红军政委写过信,可他没有回,再后来我听他的战友说,他在后来一次意外事故中牺牲。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为他点燃了红蜡烛,默默悼念这位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叔叔。
按照宗教的说法,死去的人都会去天国。我想,我眼前这摇曳的烛光一定会叩响天国的门扇,向这位善良、聪明而淳朴的红军叔叔带去我迟到的谢意和无尽的思念。
我又回到了莫斯科,又回到了国际儿童院。
这天是1946年1月30日。
我一生中有几个日子是不能忘记的,一个是我的生日,一个是爹爹和妈妈的生日,再一个就是1月30日。爹爹去世时,我记忆中又多了1976年7月6日这个忌日。
在这些纪念日中,似乎只有1月30日显得有些特殊和奇怪。但不知为什么,我老是不能淡忘这个日子,因为它在我生命中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成为命运中生死交替,祸福变换的转折点。
1941年1月30日,我离开了延安,踏上了去莫斯科求学的旅程。深切地记得飞机在延安机场起飞时,我看见机翼下那一个个渐渐变成小黑点的亲人,我的心都缩了起来,他们好像会永远地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以后无论我是跌倒还是站立,我再也够不着他们的手,让他们牵我一把。这一天,我品尝了更加惆怅甚至带有恐惧的离别滋味。
1944年1月30日,我和难友们在德国集中营已经关押了3年。一个喜怒无常的德国宪兵为我们拍摄了第一张在集中营的合影照片。本来这一天,我就很伤感,又面对黑黑的镜头,我的心很痛。但这苦涩的乡愁和这张相片一直保存了下来,直到今天,照片背后的字迹依然那么清晰,依然能让我透过小小照片,去体会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乡思和悲愁。
1945年1月30日,我们在惊慌和惊喜中获得了意外的自由,拼命地逃离了那座阴森恐怖以后将无人再来问津的集中营,开始了寻找归途的流亡生活。
一年后的今天,我站在了莫斯科的红场上。
这些大起大落,大悲大欢的遭遇,都是发生在这个神奇却又十分普通的日月里。
正因为有这么多个1月30日的奇特遭遇,才有我生命中一条由必然和巧合组成的历史隧道,将我最终送到了自由和光明的天地之中。从此,这个苦难且温暖的日子自然而亲切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我在红场信步。街道、房屋、古老建筑、艺术雕塑和克里姆林宫红墙……景色依旧。在列宁墓前,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列宁纪念章,带在前胸。这是获得自由后第一次佩带纪念章,一份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走着走着,我内心涌上了柔和的感受,仿佛这场战争从来没有来到这片土地上,我也从来没有去过什么德国集中营……这眼前一切的一切,居然让我感到和5年前的岁月焊接得如此完好无缝 
柔和安详,和平宁静,弥漫了我的心房……
突然,一阵寒风吹来,脖子上至今没有愈合的淋巴肿块又开始隐隐作痛。这铭刻残酷岁月的伤口好像在提醒我,这段伤痕累累的人类历史无论如何是无法用柔和的心情去焊接的。我刚刚轻松的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整整4年荒废的岁月又化作不易申诉而又焦急的石块压上了心头。
我必须用很短的时间来弥补4年。不然我除了年龄增长以外,其他什么都在原地踏步,以后怎么回去向爹爹妈妈作交待啊 每想到这个揪心的问题,我都会想起爹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这几乎成为我回到莫斯科后的一道无声的军令,促使我不得不拼命地学习。


★ 我颤抖着手,撕开牛皮纸的信封

我一走进国际儿童院的大门,依稀又记起了以前的往事——教室、宿舍和那令人陶醉的大草坪。记得有些好斗的男同学,常在这块大草坪上进行摔跤比赛,有的男孩个性强,输不起,摔着摔着,就当起真来,结果大家混战一场,哭的哭,骂的骂,只好不欢而散。那架势好像这一辈子都势不两立、结了世仇似的,可不出两天,敌视的双方又好得恨不得穿到一条裤子里。
我们女孩子最爱在草坪上做游戏,过家家。最令人羡慕的是被选出来做“新娘”的孩子,她可以羞答答地扮演“婚礼”中最风光的角色。
时隔四年多,我走进这些认识似乎又不认识的同学中间,陌生中,大家相互发现,经过这几年的艰苦环境的锻炼,我们这些当年无忧无虑的孩子,无论是调皮的,还是听话的,无论是大打出手当“拳王”的,还是羞答答当“新娘”的,都在战争中长大了,成熟了,个个脸上都挂着和年龄不相符的老练和沉稳,甚至还有些世故。
我到伊万诺夫国际儿童院不久,收到了爹爹从延安的来信。那时中共中央机关还没有撤离延安,世界大战结束后,中国和苏联之间又恢复了正常的邮路通讯。
这是我离开祖国后收到的第一封中国来信 
爹爹是用毛笔写的信,我颤抖着手,撕开牛皮纸的信封。爹爹写了一页信纸,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我还是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爹爹在信上说:苏联4年卫国战争也是中国国内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而没有及时打听你的下落,让你受了苦,爹爹对不起你 全苏联都在遭受战争的苦难,我不能因为个人的事情麻烦苏联政府,想必女儿能谅解爹爹的。……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在脆黄的信纸上。很快,信纸就烂了,拿不住了。我只好把信铺在桌面上,用手绢把不断涌出来的眼泪堵住。
我好想家好想家,好想立刻回到爹爹的身边啊 
爹爹给我写来这封信后不久,也就是1946年6月,国民党蒋介石悍然撕毁停战协定和政协决议,大举进攻中原解放区,中国内战全面爆发。由于战略任务发生了根本变化,解放区各部队由八路军、新四军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爹爹任总司令,彭德怀任副总司令。他们依然是搭档。此后不久,解放战争在中国大地拉开了序幕。
解放战争的第一个攻打大城市的战役是1947年11月6日拂晓在河北石门 现在的石家庄 打响的。
战前爹爹亲自到河北安国南关的晋察冀野战军司令部,进行攻打石家庄紧张的战前动员和攻坚准备。
敌人在石门四周建筑的碉堡达6 000多,虽然没有城墙,但深沟层层,暗堡林立。电网、铁丝网交织,地雷密布,被称为“地下城墙”。国民党反动派得意地宣称:石门是城下有城,凭借地势可以坚守3年。
强行攻克国民党军队坚固设防的大城市,在解放军历史上还是第一次。爹爹对炮兵、步兵、工兵协同作战极为重视。这一天上午,爹爹骑着战马,马不停蹄,连续到了六个村庄,视察了两个团、两个营和四个连队。到下午2点才返回旅部吃午饭。当天下午,爹爹又给炮兵旅团以上干部讲话,说:“要打石门必须学会打攻坚战,打下石门就学会如何攻打大城市,还可以把晋冀鲁豫和晋察冀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在政治上、军事上、经济上意义都很大。”
“勇敢加战术”,这是爹爹在攻坚石家庄动员时最响亮的口号,开战以后这句口号响彻阵地前沿。
战役中,毛泽东伯伯知道总司令在前线,就致电刘少奇伯伯让前线指挥官们劝请总司令回到安全的地方。
后来几乎在杨得志下逐客令的情况下,爹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炮火纷飞的前线。
可是回到安全地带的爹爹却把心留在前线上。他一刻不离电话,通过电话下达作战命令。在部队进入石家庄城区进行巷战时,爹爹又嘱咐部属杨成武:一定注意城市政策,特别要保护好几个大工厂。石家庄是我们占领的第一个大城市,要做出榜样。我们军事上要打胜仗,政策上也要打胜仗。
石家庄解放战斗经过6个昼夜激战,守军2 5万余人全部被歼。
在解放战争战略反攻形势图上,第一个在大城市上空插上解放军军旗的就是石家庄。也是爹爹在解放战争中直接指挥的一次战役,为以后解放全国大城市起到积极的表率作用。
有关爹爹在解放战争中的消息是我以后知道的。
自从和爹爹取得了联系,我心里平静了许多。我想,现在什么牵挂的事也没有了,剩下的就是我自己怎样把学习搞上去,赶上同学们的进度。
战争时期,在莫斯科的同学虽然没有直接投身战争,但他们也没有能正常地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为前线服务的工作上,也耽误了不少功课。所以我和他们的差距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遥远。只要我肯吃苦,一定能赶上的。
学习这事,就是一个吃苦用功问题。我先在儿童院补习俄文,不到一年,就掌握了俄文。然后就转到伊万诺夫学校七年级学习。苏联学制和中国不同,他们是初小、高小、初中、高中联贯起来计算学年的,分为十个年级。七年级相当中国的初中一年级。进入中学,就要开始掌握物理、化学、生物等自然科学的课程,学习内容也就加重了许多。因为我的底子比较薄,我想起中国一句俗语,“不耻下问”,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向同学请教,有时为做一道难题,常常要到半夜十一二点。
这种“艰苦作战”的学习状况持续到第二年才有所缓解。我升入八年级后,和同学的差距才逐渐缩短,再往后,就越学越轻松了。
我跨越了用俄文学习难关的同时,我的中文却出现了危机。有时我给爹爹写信,常常因为不会写汉字,图省事,就用俄文代替。我想,爹爹年轻的时候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过,会点俄语,所以我在信中的俄文越来越多。开始爹爹还能对付,连猜带蒙,一封信的内容也就差不多看懂了,可是随着我信中的俄文数量不断升级,爹爹不得不去找中央机关懂俄语的人翻译,才能把我的信看完。
一次爹爹来信,他那时已经撤离延安,在转战途中给我写的信。叫我注意复习中文,使用中文,以后回中国工作,干什么都离不开汉语,它是母语,是中国人交谈的语言,切切不可丢掉,以后写信最好不用俄文 
我这才从俄语世界中清醒过来。是啊,我是中国人,不使用中国文字怎么行 我赶紧找来中文字典,写信遇到生字,就查找字典,给爹爹写信再不敢使用俄文了。但是我的中文并没有多大的提高,特别是汉话,几乎忘得差不多了。一个人说什么语言,语言环境很重要,不要说我这个在国外生活了六七年的人了,就连来莫斯科儿童院才一年的孩子,也把自己国家的语言都忘完了。
1949年,我读完苏联十年制的学习课程,完成了高等中学的教育。
这本应在4年前就可以实现的目标,因为战争,因为命运的波折,整整向后推延四个寒暑。这时我已经快是23岁的成年人了,才开始迎考大学……
正当我全力冲刺,准备报考列宁高等教育学院时,国内传来一个好消息: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垮台了,共产党解放了全中国,一个崭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在世界东方站立起来……随着这个好消息的传来,一个何去何从的选择也摆在了我的面前……



WO DE FU QIN ZHU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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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
  1943年11月26日,朱德在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及模范工作者代表大会上讲话。
1919年秋,朱德 左二 和亲属在四川泸州。
1946年12月1日,延安各界祝贺朱德总司令六十寿辰。
  1946年1月10日,中国共产党与国民党政府正式达成停战协议。为检查停战协议实施情况,三人小组到达延安。这是在机场毛泽东、朱德与美国代表马歇尔合影。
毛泽东等祝贺朱德六十寿辰。
  身着军服的朱德元帅,与中南海的孩子们十分亲热。
  朱德和美国记者海伦·福斯特·斯诺 即尼姆·韦尔斯 在延安。
抗战时期,朱德与儿童在一起。
朱德夫妇在延安时常关心工作人员的子女。
朱德和“八一”托儿所的孩子们在一起。
  在朱德夫妇努力下,延安保育院建成了。这是朱德和保育院的孩子们在一起。
  朱敏与好友米拉被德军囚禁时,德军为其拍照的侧身像。
右起:毛泽东、张治中、朱德、马歇尔、周恩来在机场。
  1947年,朱敏从集中营返回伊万诺夫国际儿童院与昔日同学团聚。
  朱敏 后排右一 、刘允若 后排右二 、刘爱琴 二排左二 、毛岸青 二排左三 。
  1946年1月10日至31日,蒋介石在全国人民要求下,被迫同意召开有各党派及社会贤达代表参加的政治协商会议。27日共产党代表周恩来由重庆返回延安,向党中央汇报。毛泽东、朱德亲自到机场迎接。
1947年,朱敏参加伊万诺夫苏维埃地方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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