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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

 



 第一章
☆ 引子
☆ 14岁的我第一次看见亲生父亲,眼泪禁不住  地直流
☆ 在爹爹的窑洞里,我认识了康克清妈妈
☆ 以为爹爹忘记了我小时候的事情,哪知爹爹  清楚地记得我出生的日期和模样
☆ 爹爹一生简朴,和普通士兵一样,结果闹出  许多笑话
☆ 看见毛泽东,我惊奇地直呼他大名,事后受  到爹爹的批评


  ★ 引子

越走越荒凉,越走越寒冷。
黄土高原静若处子,在百年孤独中守着它的纯洁和欲望。
这片古老神奇的土地并没有因为战争的硝烟而改变它的安详面目。近处,远处,都沉浸在死一般寂静中。
昨夜一场小雨,天空如洗般的碧蓝,黄土山道却泥泞不堪。一支由马车和身穿八路军军装“小护士”组成的队伍缓缓在山沟沟里的小道上行进,车轮腾腾飞溅起的稀泥浆,点缀在车上一个个瘦小的身躯上。
多日来,我们这支特殊的队伍在黄土高原的腹部行进,大家从脚底一下一下叩击中,获得了黄土大地的地气,渐渐,这片特殊土地的生命脉搏融进了我们幼小的身躯中,我们开始习惯这里的一切,觉得眼前的景物是那么神奇和美好,那厚厚的黄土坡,似乎就是由中华民族千百年来深厚文化积淀而成的,显得那样动人,富有生命力。一个个圆圆山头散落着一群群牛羊,铺垫着一层层梯田,还有山梁上一排排窑洞……无不向来者表达它悠久的历史和黄河流域灿烂的文化。
雨后天晴,秋阳高照。
一个陕北汉子雄厚的嗓音翻过山梁,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红各彤彤的太阳蓝各盈盈的天……哎 
  白各牙牙的妹妹……站在大路边,
  泪珠珠从那个毛眼眼里流……
  ……
我的那个哥哥啊,什么各时候打胜仗把家回,来把妹的手牵……哎 
  ……
“这歌你们听懂没有 真好听哎 ”随着一声欢叫,马车停下吱咛咛乱响的轱辘,坐在马车上的娃娃们扬起灰蒙蒙的脸庞,倾听山梁那边飘过来陕北调子。
那个刚才欢叫女孩也扯起嗓子学着陕北调调:“蓝各盈盈的天……哎 把妹的手牵……”
“哈哈……”引得全体“战友”哄堂大笑,尽管这大笑要付出嘴唇再次干裂的代价,但是,大家还是慷慨地咧开嘴放出了笑声。当然,这个调皮女孩的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先迸出血珠子,但是她还是非常快乐,这一逗一笑,把大家的疲劳和寂寞都赶走了。
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乐哈哈不知道忧愁的四川妹子 


★ 14岁的我第一次看见亲生父亲,眼泪禁不
    住地直流

我穿着宽大的灰色军装,膀臂上戴着红色十字袖章。不过,可千万别以为我如何在抗日前线救死扶伤……其实我仅仅突击学会了伤口包扎就开始了这身打扮,这是我们这支特殊队伍的包装,也是安全抵达延安的护身符。
我们十几个人中除几个是去延安工作的大人,其他都是十多岁的孩子,和我一样,也是周恩来伯伯通过地下党找到的。都是和父母失去联系多年的革命后代,共同的命运使得我们彼此亲近。我们相互照顾、相互帮助,像我们的父辈那样,成为患难与共的革命战友。同我一起走的还有我的表妹贺高洁,她才13岁,因为在成都的姨妈考虑到国共关系日趋紧张,怕自己的地下党身份暴露,会连累女儿,就让她和我一起去延安。
我们是1940年10月由四川大后方出发的,一路北上,准备到中共中央驻地延安和自己的家人会面。当时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安排我们走时,就考虑了途中要经过国民党统治的好几座城市,几十道封锁线,如果没有堂而皇之的身份是很难通过的。再说我们年龄不过才十四五岁,结集往北走,很容易让日军或是国民党起疑心。八路军办事处的叔叔们根据周恩来伯伯的指示,为我们办理了护士学校的毕业证书和国民党军事委员会下达到前线参战的命令书,并且派了一个警卫叔叔亲自护送我们。有了这硬邦邦的证件,我们小护士队伍便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地通过武汉进入了西安,又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的安排下,先乘大卡车走一段,进入陕北后,改换马车,遇到险峻地段,就下马车步行。这样,我们风雨兼程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在1940年12月底抵达了延安宝塔山脚下。
延安一天天地临近。
关于父亲,我脑海里一片空白。
为了填补脑海里的空白,我用了几乎14年的时间,不断幻想,不断更新,不断塑造,尽量去想像一个善良、英俊、很有大男子汉味道的父亲。尽管这个带有斑斓色彩的父亲,是我借用同学的父亲和听外婆和姨妈讲述的父亲描绘出来的。在我见到真实父亲以前,这个虚构的“父亲”一直忠实地伴随着我,慰藉着我没有双亲疼爱的心灵,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欢乐,就一个人在心里悄悄讲给“父亲”听,“父亲”也用我编造的语言来和我对话……往往这个时候,我觉得父亲真的就在自己身边,心里特别踏实。
现在,眼见着幻觉就要变为现实,心里反而不踏实起来。
如果真有一天要打破用感情积累多时的形象,内心还是挺难受和矛盾的。特别正处在爱幻想阶段的我,结束幻想和迎接真实一样令我不安,既害怕又渴望。老觉得路上的时间过得特别特别慢,这黄土小道何时才是个尽头 因为关于爹爹的答案就在这条山路的尽头。越在这个时候,我就越是迫切的想揭晓这份封存了14年的答案。
我默默地计算着山路的尽头,在用火车、汽车、马车和双腿行进了1 000多公里时,突然被一阵欢呼声惊醒,啊 前方的天幕上清晰地印着延安宝塔山 
延安 延安到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后,一下又缩紧了……快要见到爹爹了,我会认出他吗 
北方的天气真冷 这个时候的成都正是荡漾浓郁秋意的果实累累的金秋时节,可是延安已经是寒风切切的冬季了。
雪花像圣洁的花瓣飘飘扬扬,不时地在这片黄土地上空飘舞,给高纬度地区增加了北国冰雪的独特风光。
在我们到达前,延安下了一场雪,城中的石子路上结着薄冰。我们一群穿得鼓鼓囊囊的孩子坐在一摇一晃的马车上,由带队的叔叔直接送我们去延安西北约3公里处的杨家岭,那是中央机关驻地。
延安是个很小很贫瘠的北方小城,坐落在Y字形的山沟沟里,已经结冰的延河在微淡的日光下,发出耀眼的光斑。这束耀眼的光斑跟随我们滚动的车轮一直延续到城外。冬季的延河显得宁静温和。可是一到夏天,它可没有这般好脾气了,经常发大水,两岸居民深受其害。我们看见耸立在河水汇合处的宝塔,就是古时候的延安人乞求天神降临以慑水神的产物。这个历经沧桑,度过多次战乱岁月的古塔,虽说不能显示神威,让延河一次次在眼皮底下肆虐咆哮,却在1938年11月日本轰炸机的炸弹下得以幸存,而脚下的古城延安却变成了一片废墟,中央机关也由城内的凤凰山搬到城郊杨家岭小山村里办公。
这时,古塔像一个威严的长者,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直直地站立在山顶上,用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从它脚下走过。
马车穿城而过,两年前大轰炸的痕迹依然很明显,城中几乎看不见完好的青砖大瓦房,有的大树一半焦黑枯死,一半枝条茂盛,像秃了一半的头顶,枝条歪在一边长。不过人们修复创伤的速度也是很惊人的,马路边搭建了很多的土坯房屋,有店铺、作坊、食摊,路边的商贩集市也很活跃,熙熙攘攘的,挺热闹的。一路上,我们不断和八路军的队伍擦肩而过,他们扛着枪,好像是上前线去,部队中间有戴眼镜的知识青年,有年龄十五六岁的童子军……看得我们好羡慕 真想和他们一样当八路军,上战场 
带我们的叔叔大概看出我们的心思,就说,你们是比较晚来延安的孩子,去年和前年来延安的人最多,大多是沦陷城市来的知识青年,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路讨饭来到延安。他们死活就一个愿望,要上前线打鬼子,为亲人报仇 同你们一样身份的孩子前两年由各地八路军办事处找到不少,基本都组织来了延安,不过没有让参军,说是烈士的后代,先去读书。那时来延安当八路的人可多了,比现在当八路军容易一些,现在难多了。你们呀……我看都不行,年龄太小 
好啊……小看我们,我们就是要当八路军 大家不服气地直嚷嚷。
虽说我们还是孩子,但在战争年代,最先成熟的是民族自尊心,我们为自己踏上一块充满激情、充满正义的土地而热血沸腾,就连刺骨的寒风也变得和煦可爱起来。
延安已经不再是过去地理概念的延安了,延安已经成为中国抗日战场的中心,是天下人归心的圣地 
许多许多人,许多许多天,长途奔波吃苦受罪不就是为了抵达延安的这一天吗 我们不也是吗 
“杨家岭到了…… 驾…… ”
马蹄声变得急促而清脆,前方山坡上出现了一排排窑洞,这些在山坡上挖出的窑孔竟然排列得非常整齐,层层叠叠,错落有序。一个个圆圆的门洞和密密的窗格,好像是雕塑家雕塑出来的,原本荒凉单调的土山一下子富有了生命的活力。如果用知识分子的话说,这些窑洞是北方文化的象征,象征着远古文明的历史。
马车拐进杨家岭的大门,就见好几个穿军装的叔叔阿姨从老远的地方跑下山坡接我们。
他们到车前,一听我是朱德总司令的女儿,冲我一拍巴掌,说是太巧了 我愣愣看着他们,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太巧了 
“朱总司令一直在外面视察,昨天才回来开会,可你这个小姑娘今天就到延安了,你们父女俩像约好的,不是太巧了是什么 ”
真是太巧了。我也开心起来,扬头朝前张望,不知爹爹知不知道我今天到 
马车来到杨家岭山坡下的坪坝,我这时远远看见一个打着绑腿,一身灰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山坡上……猛然,我的心咚咚地猛跳了起来,这是我的爹爹 对 是爹爹。不知怎的,我一路上为如何开口叫一声“爹爹”的苦恼消失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呼唤声竟是如此的顺畅。
“爹爹……爹爹……”
毫无疑问,父亲也一眼认出了我,只见他匆匆跑下山坡,身后扬起了一串尘卷。他来到马车前,一把把我从车上抱下来。那时我还小,看不出父亲激动的表情。现在想想,此刻的爹爹该是多么的激动 原来我还想说几句问候爹爹的话,可是在爹爹的怀里,我却哭了,泪水稀里哗啦地往下流……
父亲用暖暖的大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用温和的口气哄孩子那样哄着我:“不哭啦不哭,现在应该笑啊,要知道啊,好多的娃娃都没有活到看见爹爹妈妈的那天……”
14岁才认识自己的生身父亲,才听见他的声音,这是我人生经历中最难忘也是最伤心的一幕。


★ 在爹爹的窑洞里,我认识了康克清妈妈

爹爹拉着我和表妹的手走上杨家岭的高坡,山坡上有一排窑洞,窑洞外还有一个用土坯垒的院墙。爹爹的院子里有四孔窑洞,一孔是爹爹和康克清妈妈的卧室,一孔是办公室,另外两孔是工作人员的,我们来后腾出一孔给我们姐妹俩住。
在爹爹带我往家里走时,要路过周恩来伯伯在坡下的窑洞,它正好比爹爹的窑洞低一个窑洞的高度,站在院子里就可以看见周伯伯院子里所有的风景。周伯伯长期住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一年前,他回延安开会,一次和江青骑马外出,中途突然跑出一条狗,江青的马受惊,在山道上乱跑,一头撞上周伯伯的马,将周伯伯撞下马,结果把右胳膊摔折了。我离开重庆时,他和邓颖超妈妈从莫斯科治疗回来不久。这次周伯伯和我第一次在成都见到的不一样了,他的胳膊弯曲了,说是在延安治疗耽误了,以后再也不能伸直。后来这个特殊的姿势成为周伯伯的一个特征伴随到终身,直到他长眠在鲜花簇拥的灵床上,他的右手都是弯曲放在小腹部。
现在他的窑洞由工作人员居住,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我这次能到延安和失散14年的爹爹见面,功劳要归周恩来伯伯和邓颖超妈妈,是他们通过成都地下党找到了我,找到我那年是1938年,因为外婆舍不得让才12岁的我远走高飞,更害怕我身体单薄无法经受长途跋涉,便不肯让我到延安去。可是外婆她仁爱之心只挽留了我两年。到了1940年,国共合作关系开始紧张,摩擦不断,成都的特务也四下活动,开始怀疑我的身世,他们把姨妈抓去盘问,如果不是姨妈一口咬定我就是她的亲生女儿,我很可能早就落入了国民党特务的手中。外婆眼见我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不得不让周恩来伯伯和邓颖超妈妈带我走,因为这场惊险,我的姨妈也将她惟一的女儿——我的表妹,一起送上去延安的路程。
或许这条遥远的路是通往安全的路,那片荒凉的黄土地是最圣洁的土地。外婆和姨妈安慰着自己孤独的心灵,一边流着泪,一边为我们准备行装,送别了我们后,成都的家中再也听不到孩子的欢笑声,我们也再享受不到外婆的爱抚。
当爹爹指着周伯伯的院子告诉我们时,活泼的表妹就高声对爹爹说:“周恩来伯伯和邓颖超妈妈我们认识,是他们安排我们到延安的。”
“是啊,周伯伯找到四旬 我的小名 后他就打电报给我了。如果不是你外婆舍不得,你们早就来延安了。你们这次来延安让周伯伯操了不少心,一路上他不断打电报询问你们的安全情况,现在他在重庆可能知道你们安全到延安了。你们以后要记住每一个给过你们帮助的人,这样才能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懂不懂 ”
“我们记住了。”
我和表妹都点点头,跟着爹爹后面爬上了山坡。
一上坡就是爹爹的窑洞,走进院子看见几棵大榆树,大树下面有一个低矮的石板桌子,上面刻着象棋棋盘。据说这是爹爹天天温习“功课”的地方。以后我才知道爹爹特别喜欢下棋,只要他来延安开会,一旦有空,这个石板桌前就会聚集一群人,而且都是战场上的指挥官们,他们将棋盘从太行山又搬到了延安,别看他们是统率千军万马的指挥官,一到咫尺见方的棋盘前,一个个就“原形毕露”了,失去威严,像一群好斗的大孩子,有时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
我们刚进院子,听见身后有人叫“老总,老总。”我回头一看,一个和爹爹一样八路军打扮的中年女军人,满脸笑容,可能因为赶路急,气喘吁吁的。她跑到我们跟前,亲切拉住我的手:“我想这个一定是四旬 长得多像你爹爹啊。”
我也猜想,这是康克清妈妈 
在来延安的路上我已经知道了爹爹的妻子叫康克清,是位红军女战士,人很好,很热情,没有生育过子女。
爹爹见我扭脸望着她,就说:“叫妈妈,这是你康克清妈妈。”
我怯怯地叫了妈妈,这称呼让康克清妈妈高兴不已,久久拉着我的手不松,问长问短,她对爹爹说:“老总啊,孩子们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你看这细皮嫩肉的小脸也冻皴了。”她用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又摸了摸表妹的头。“走,我们赶快进屋暖和暖和。”
“走”爹爹高兴地一拍我肩头,像检验一名战士是否合格那样手重。
爹爹和妈妈连说带拉把我和表妹领进窑洞里,让我们脱鞋上炕,说是炕上暖和,我们一路上都是住的窑洞,已认识了黄土高原这一特有的民居,也睡过长炕。不过爹爹的窑洞比我们路上住的要大,光线也亮……嗨,还和另外一孔窑洞连通,是套间窑洞。我新奇地边张望边想。
我坐上炕后,才细细地观看爹爹和妈妈的模样。
爹爹原来是个大胡子,现在虽然刮得干干净净,但发青的两腮仍让人感到长着黑黑的胡茬子,再加上黑眉毛,黑眼睛和一头黝黑略曲鬈的黑发,给人印象他很像祖祖辈辈没有离开田地耕种的农民,而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他朴实却很威严,像饱经风霜的硬汉子那样,浑身洋溢着坚定、从容和成熟的气息。尽管现实中的父亲与幻想中的父亲不是一个样子,但是,我还是非常高兴地接受了现实中的父亲,毕竟他是真实的,活生生存在的父亲,这足以取代想象的那个虚幻缥缈的父亲。
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可以踏实了,好像一只漂泊在海面的小舟终于停靠了岸那样让人感到平静和安逸。
康克清妈妈脸色红润。她留着短发,圆脸,大眼睛,长得很精神。她对我没有隔阂,好像是自己亲生的一样,她又是忙吃又是忙穿,生怕我们会饿着冻着似的。
在这样的爹妈跟前,我能不幸福吗 


  ★ 以为爹爹忘记了我小时候的事情,哪知爹
  爹清楚地记得我出生的日期和模样

原来我以为爹爹把我的生日和小时候的事情都忘了。哪知,他不仅记得我出生时的事情,而且还记得我出生日阳历是哪月哪天,阴历是哪月哪天,一清二楚的。他还把我排进朱家的家谱,起名朱敏书,“书”就是我们这一辈人排行的字。
爹爹在油灯下扳着手指头,报出我的生辰日期,数落着我婴儿时的趣事,看见他兴致勃勃,好像年轻了许多的模样,我强烈地感觉到,这14年里,爹爹想我也想得够苦的了,如果不是为了革命,为了全民族的解放,为了全中国受苦的儿童过上好日子,他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自己的亲生骨肉 如今团聚,他和他的女儿一样是多么高兴啊 可这份高兴是用整整14年的离别换取来的……我鼻子一酸,又想落泪,幸好光线昏暗,爹爹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变化,依然沉浸在回忆往事之中。
和爹爹度过了第一个团聚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爹爹又回到充满着香烟味与木炭气味,充满着紧张气氛与激烈争论的会议室里。身为八路军总司令的爹爹,他无法停留在那高兴与回忆的时间隧道里,仅仅一夜时间,桌面就已经堆积了一叠电文……以后我才知道,我到达延安时,正是著名的百团大战进入尾声的时候。这场战役从8月20日在华北打响,到12月5日结束,历时三个半月。
尾声并不意味着结束,更不意味轻松 
这次八路军总指挥部组织了105个团参战,共作战1824次,打死打伤日伪军25 800余人,破坏敌人交通线几千公里,但是这场战役也是敌后战场上最残酷的战役之一,八路军约损失万余人。
难以想象,谁在中国历史上看见过这么多人为这么大的土地洒得遍地是鲜红的血迹,遍地是献身的躯体。这场百团大战无疑是历史上最悲壮的一页,它用中国人不屈的灵魂填写了中华民族精神的恒久和不朽 
百团大战的胜利对坚定全国人民抗战胜利的信心,提高共产党、八路军的威信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面对抗日以来最大规模的战役,日本鬼子着实吓了一大跳,不得不重新估价八路军在华北的地位。于是,日本侵略者调集重兵,疯狂地扑向华北解放区……
百团大战的尾声预示着一场更加艰巨的反“扫荡”战役即将到来。血腥味未尽的华北大地将再次投入炮火的狂风巨浪中。
爹爹这次回到延安正是为如何部署反“扫荡”,开展持久战和游击战,保存八路军实力等战略问题,和中央其他领导成员共同磋商,制定作战方针,以迎接更加残酷的斗争。
夜幕降临了,爹爹还没有回来。康克清妈妈正在抗大学习,也不天天回家。我和表妹吃过晚饭就站在大门口,盯着山坡下那个亮灯的砖楼看,听说那是中央领导人开会的地方。
我知道,爹爹现在不会出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时间概念里没有工作和休息的明确界限,只要问题没有解决,主意没有拿好,某一个战斗没有结束,他是不会离开作战指挥部那张大地图,不会离开那个集思广益的“群体”。
有灯的地方就有智慧,有灯的地方也有艰辛。青砖楼里的灯长久地亮着,它点燃了中央领导人又一个繁忙的清晨,点燃了又一个初升的太阳。
爹爹迎着清亮而刺目的太阳回来了。他眼圈黑黑的,警卫员上前想帮他脱去大衣,他却摆摆手,说:“我自己来,你们也一夜没有睡觉了,抓紧时间去睡一会儿。一个小时叫醒我,就一个小时 ”
爹爹回到窑洞,和衣睡在炕上,不一会儿,就一声高过一声的鼾息声传出门外。爹爹太累了 我小心地将一条很破旧的毛毯,轻轻盖在爹爹身上,生怕发出响动,打断爹爹这来之不易的睡眠。
别看这条毛毯千疮百孔,补丁摞补丁,它可是爹爹寸步不离的宝贝。起先我不明白,为什么爹爹走哪都要带上这条破毛毯 后来我才从康克清妈妈那里知道这条毛毯传奇的身世。原来这条毛毯是爹爹和周恩来伯伯真挚友情的见证。
最初,这条毛毯是一个国民党起义将军送给爹爹的礼物,后来爹爹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看见周恩来的被子单薄,就留下毛毯给周恩来御寒用。后来周恩来在回延安途中,遭匪徒袭击,他们边打边撤,等匪徒追到汽车前,他们已经撤离了包围圈。气急败坏的匪徒见没有捞到油水,就拿车子上的东西撒气,一顿乱刀挥舞,毛毯也被拉出好几条口子。匪徒离开后,周恩来找回车子,找到这条破损的毛毯,带回延安,让邓颖超一针一针地缝补好,又还给即将奔赴抗日前线的爹爹。结果爹爹在太行山时不留神,又让火炕烧了几个洞。康克清妈妈又接着邓颖超妈妈的针脚继续缝补了一番,直到这条毛毯几乎看不见原来的本色才补好所有的洞。解放后,这条毛毯才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陈列在军事博物馆里。


  ★ 爹爹一生简朴,和普通士兵一样,结果闹
    出许多笑话

1937年9月6日,八路军总部在陕西泾阳县云阳镇大操场举行抗日誓师大会,大会由政治部副主任邓小平主持,爹爹是总司令,他率领全体指战员高声宣读《八路军出师抗日誓词》:
日本帝国主义是中华民族的死敌,它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杀害我们父母兄弟,奸淫我们母妻姐妹,烧我们的庄稼房屋,毁我们的耕具牲口。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同胞,为了子孙,我们只有抗战到底。我们是工农出身,不侵犯群众一针一线,替民众谋福利,对友军要亲爱,对革命要忠实,如果违反民族利益,愿受革命纪律的制裁,同志的指责。谨此宣誓。
因为爹爹生活简朴,为人和蔼,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经常闹出笑话来。爹爹率军东渡黄河,开赴抗日前线。当时八路军总司令部在西安北面的云阳镇,司令部里的人听说朱总司令要来上任了,就派几名年轻干部去迎接,这几名干部一大早赶了三四十里路,来到一条河的桥边上等候,这是部队必经之路。来接的人虽久闻朱总司令的大名,却没有见过面。他们都在猜想总司令一定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一派与众不同的将帅风度。
不一会儿,部队出现在桥上,都是一个打扮,灰军装,脚蹬草鞋,腰间扎着皮带,肩挎驳壳枪,没有谁特别一点,更没有骑大马的。迎接的人以为这是打前站的部队,连询问都没有询问一下,满有把握地等候后面的部队过来。
总司令一定在后面的队伍里 
可是他们等到太阳直射头顶,也没有看见后面有部队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开始惶惶不安,是不是总司令没有走这条道,还是日期变动了 于是先派了两个人回司令部汇报,其他人继续在桥头等着。这两个人赶回司令部,一进大门就高声报告:“我们到现在也没有看见总司令,是不是总司令改变路线还是……”
“嘿嘿……哈哈……”
他们的话还没有讲完,满堂大笑。
“我看见你们站在桥头,还以为你们赶路赶累了,在休息呢。哪儿知道你们是迎接我的 让你们多走路了。”
简直不可思议 这个朴实的和他打个对面也不会多看几眼的军人就是八路军的总司令 他们愣愣地望着一口浓郁四川口音的总司令,“腾”地一下子红了脸。
不用说,他们迎接的总司令就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的。
不过像这样的笑话还有很多很多,爹爹在红军时期,因为经常帮助房东担水做活,房东把他当成红军的“老伙夫”,一口一个“老伙夫”地叫着,闹得大家好久没有明白房东惦记的“伙夫”是谁。直到一天,看见房东是对着他们的红军军长叫,才知道房东搞错了。等房东明白她喊的“伙夫”是堂堂的红军军长,还怪遗憾地叹口气,说:“我从来看人没有走眼过,我看他就像伙夫,担水做饭样样会……哪有当大官干这些穷人才干的活,看来这个世界有盼头啦 ”
爹爹在他的大炕上睡得正香。警卫员蹑手蹑脚地走进窑洞里,站在爹爹的门口好一会儿,不忍心叫醒他,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爹爹高声叫:“小潘小潘,现在几点了 ”
警卫员潘开文连忙进去说:“总司令,现在中午1点20分。”
“怎么不叫醒我,让我多睡了20分钟 ”
“是的,首长。你已经20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我的身体挺得住,以前三天三夜不睡觉,还要行军,也不觉得瞌睡。以后要按时叫醒我。你出去吧。”
我以为爹爹要批评警卫员的,结果爹爹只是和气地嘱咐警卫员以后要按时叫醒他,就再没有多说什么。听八路军总部的人讲,爹爹和彭德怀副总司令的性格正好相反,爹爹温和,没有脾气,无论身边工作人员出什么错,他都不会虎下脸训人的,更不会骂娘。但是身边的人都服爹爹,说爹爹是“响鼓不用重槌”,也有震天的威力。
而彭老总就不是这样,他的脾气是响鼓响槌,咚咚震天。不管对什么人他都敢动火,常常搞得人下不了台。在抗日最艰难的时候,鬼子实行“三光政策”,使得华北平原百里村庄无人烟,大片农田颗粒无收,群众生活极其困难。警卫员见彭总很久没有沾油腥了,瘦了许多,就跟老百姓买了一只鸡,煨了一锅汤,结果彭总一见,两眼竖了起来,这是他发火的前兆。他先把警卫员狠狠训了一顿,然后叫端走送大家吃。还警告说以后再搞特殊化,就撤警卫员的职,吓得身边人谁也不敢再提改善伙食的事情,下属们谁也不敢破例,和彭老总一起咬紧牙关,度过了抗战最艰苦的岁月。还有一次,陈赓将军见彭总路过他的防地,就请彭老总吃饭,彭德怀一见桌子上有鸡有鱼,二话没说,抬脚就走,陈赓想挽留他吃一点东西,结果挨彭老总劈头一棒:“现在是减租减息,不是过去打土豪 ”
陈赓挤挤眼,朝其他惊慌的人说:“彭老总对我的批评算是客气的了。”
“不客气怎样 ”
“不客气的话,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吃 ”
大家倒吸了一口冷气,第一次见彭德怀就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大家第一次觉得这顿美餐失去了味道。


  ★ 看见毛泽东,我惊奇地直呼他大名,事后
     受到爹爹的批评

爹爹有许多军务缠身,不能老陪我,有时晚上和我坐在炕头上说会儿话,但一会儿就有人来送电报,谈事情。我常常睡了一觉,看见爹爹门帘下面还透着灯光。
大概在我到的第三天,毛泽东伯伯来爹爹窑洞串门。
毛伯伯还没有进门,就听见他在外面说:“听说朱老总的千金来了,好几天了,我都没有时间来看看是个啥样子 ”
我原来在报纸上和国民党悬赏图上见到毛泽东的画像,今天突然看见真的毛泽东,便好奇地忘记了礼节,连连高叫:“爹爹,毛泽东来了,毛泽东来了……”
毛泽东身披灰色棉大衣,个子好高好大,他幽默地拍拍我的头,说:“啊吆,才来就给爹爹当小通讯员了。”
我仰着头,天真地问:“你是真的毛泽东吗 ”
“噢 难道还有假的毛泽东 ”毛泽东一脸惊讶,反问。
我就告诉他,我小的时候,外婆带我去成都公园,在墙上看见你和爹爹的悬赏图,上面有你们“朱毛”画像。不过……不太像你们现在的样子,那上面爹爹没有大胡子,你没有这颗黑痣。
我用手指指他嘴下边的痣。
毛泽东伯伯被我这股子傻劲逗得直笑:“悬赏我和你爹爹多少钱 ”
“20万 ”我响亮地报出来,好像为他们骄傲。
这时,爹爹从里面出来,对我说:“为什么没有礼貌,要叫毛伯伯,叫毛伯伯……”
毛泽东连忙制止爹爹,说:“童言无忌,不要批评她了,我和她谈得正开心呢,你没有听说,朱毛那么值钱 早知道,我们自己揭布告,去国民党那里领20万大洋啦,哈哈……”
被爹爹一批评,我不敢再和毛伯伯没大没小了。
等毛泽东和爹爹谈完事情走后,我问爹爹:“你不是说毛伯伯比你小8岁,为什么不要我叫他叔叔,而叫他伯伯 ”
“叫伯伯是尊敬的表示,叫人不仅仅是一个称呼。再说,称呼人也不能用年龄大小来衡量。毛伯伯和周伯伯一样,他们都是伟大的人,大家都很敬重他们。”
没有几天,爹爹又要去前线指挥八路军作战。我送他上吉普车,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从车窗里递给我,说:“你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多读些书,为以后继续学习做好准备。”
“我到哪里上学 ”我一听学习,立即兴奋起来。我表妹一来延安就被送进学校学习了,可我还在家里待着,正盼着爹爹送我去上学呢。
爹爹想了一下,没有告诉我。只说很快你就会知道的。
我握着刻有爹爹名字、带有爹爹体温的钢笔,眼巴巴地看着爹爹的吉普车驶出了视线。
我真不愿意离开爹爹,也想随他到前线去……但是,爹爹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也不只属于我们的家;爹爹属于八路军,属于战场。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盼望他早点回来。
这时的我万万不会想到,更长久的,乃至付出更高昂代价的离别正悄悄地临近…… 第二章
☆ 爹爹他们从前线回来,给雪人点燃一支香烟
☆ 周恩来伯伯秘密来到成都,没有带走我却带  走了我的照片
☆ 国共开始摩擦,姨妈突然失踪,我的命运因  此改变了轨迹
☆ 皖南事变突发,中央领导人夜以继日地谋略  对策
☆ 考取秀才的爹爹破碎了全家人用汗水积攒的  希望
☆ 爹爹当体育老师,却被封建势力一顿“拳打  脚踢”
☆ 爹爹顶住“好男不当兵”的压力,由此开始  漫长的职业军人的生涯


  ★ 爹爹他们从前线回来,给雪人点燃一支香烟

我到延安不久,就进入了隆冬季节。
延安的气候和成都不一样,这里是黄土高原,一进入冬季后,空气变得异常干燥而寒冷,昼夜温差很大。经常刮西北风。只要大风一起,顿时震耳的呼啸声和飞扬的黄土像奔腾的黄河水,浑浊地在山沟峡谷里“穿行”。大风过后,窑洞里的物件上覆盖着一层细腻的黄土,用嘴一吹,尘土直扑脸庞,鼻孔里立即闻到特有的土腥味。
1941年元旦快要来临了,延安下了一场雪,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瑞雪兆丰年 
这场大雪给延安久旱的田地带来了来年丰收的好兆头。
那天早晨,我一起床,透过窑洞的窗户往外一看,好家伙 天地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披上了洁白的银装,真是好看极了。我连忙起床。也不顾外面天寒地冻,雪花还在飘落,衣服也没有穿好就奔跑了出去,松软的积雪踩在脚底发出嘎嘎的响声。我伸手抓起一把雪,捏成一个雪团,像抛石头那样,远远摔下山坡。
我是在温暖潮湿的成都长大,从来没有看见过雪。没有想到在延安开了眼界,看见了这场罕见的大雪。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堆雪人。整整一个早晨我忙得不亦乐乎,先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一起,然后堆积成了一个胖胖的大雪人。
太阳从山梁上探出了头,银白的大地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反光。这时,杨家岭的大路小路上晃动着扫雪人的身影,中央领导人也和大家一样扛着扫帚和铲雪的木板,在路上清除积雪。大大小小的雪人随着扫雪队伍的足迹,一个个站了起来,好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我把雪人堆好后,就开始为雪人打扮起来。我用康克清妈妈的两颗黑色的纽扣当作雪人的眼睛,又找到一个红色的瓶盖,安在雪人的脸下面,正好当嘴巴。有了这个奇特的嘴巴,雪人活像受了惊吓,张着滚圆的红嘴,瞪着黝黑的眼睛……那可爱又滑稽的模样,谁见了谁都会忍不住放声大笑。
眼睛有了,嘴巴有了,鼻子的位置还空着。我得想办法给雪人找个“鼻子”来。我看见窑洞门口挂了许多红辣椒,这尖尖的辣椒使我想起童话故事里的木偶的鼻子,只要木偶一讲假话鼻子就长一截。
这不是现成的“鼻子”嘛 我连忙上前去摘,可是辣椒挂得太高,我跳了好几下才够着。
这种红辣椒是陕北地区家家必备的食物。几乎每个窑洞前都挂有这种红辣椒,一串串,红艳艳的,铺满了窑洞两旁的土墙,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火红的大灯笼,十分好看。
原来以为中国只有我们四川人吃辣椒厉害,看来陕北人也不逊色。像爹爹他们这辈参加革命的人,大多是湖南、四川出来的,个个爱吃辣椒。有好几次我看见毛泽东伯伯在他窑洞的门前摘红辣椒吃。一口一个,一点也不觉得辣。我爹爹也是,饭菜好坏不要紧,没有辣椒可不行。
我挑选了一个最大最尖最红的辣椒安在雪人脸上,雪人一下子活了起来,模样更加逗人。
我的手被冰冷的雪冻得通红,一阵阵钻心地疼。可我进入这个神奇的世界,顾不得寒冷和疼痛,围着自己的“杰作”高兴得手舞足蹈。这时我多么希望大人能看看我的雪人,听见他们的赞叹。可是爹爹他还在前线指挥打仗,康克清妈妈在延安抗大学习,表妹也在学校里住宿,他们都不在,看不见这可爱的雪人。不过听康克清妈妈上礼拜回来说,爹爹可能快要回来了。
雪人雪人,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千万别化了,让我的爹爹也能分享到我的快乐……我默默地对着雪人祷告。
几天过去了,爹爹还没有回来。雪人在阳光下已经开始融化了,生动的五官变得面目全非了。一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我想可能是爹爹回来了。起身一看,果然是爹爹他们。爹爹披着棉大衣,正围着“千疮百孔”的雪人看。我想喊爹爹,可是实在太困倦,倒头又睡着了。
第二天,我起床出来,看见冻得硬邦邦雪人的红嘴边叼着半截香烟,才想起爹爹昨晚回来了。爹爹虽然不吸烟,不过爹爹身边可有一群“虔诚的烟民”,一定是他们中间谁从嘴里取下来安在雪人嘴里的 
没有想到整天打仗的人还挺幽默呢 我心里直乐。
我连忙跑进爹爹的房间,蹑手蹑脚想吓爹爹一大跳。
进去一看,爹爹的军被叠得整整齐齐,和昨天白天一个样子,如果不是炕桌上多出了许多文件袋,我还以为自己昨晚在做梦呢 
爹爹好像一夜没有睡觉,油灯瓶里的煤油已经耗干了,灯芯也黑秃秃剩下一点儿长。
爹爹这一大早到哪里去了 
我顺着爹爹常散步的小路往山坡下走,希望能找到爹爹,可是我走了一大圈,也没有看见爹爹的影子。一阵寒风袭来,我打了个寒战,快乐心情也被寒风吹散了……
我站在寒风刺骨的山坡上,心里觉得空荡荡的,充满了寂寞的感觉。我离开成都已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外婆和姨妈她们怎么样 她们想念不想念我们 反正我很想念她们。因为怕国民党特务监视外婆家,我也不能写信给她们。
我又一次感到路途遥远给人带来的不痛快,以前我梦中思念从没有见面的爹爹,就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只是瞬间的感觉。没有像今天这样久久无法排解。现在所有的寂寞和苦恼,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了,爹爹妈妈他们都有自己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时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无所事事的人。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成都国民党特务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外婆是不会让我离开她的。毕竟成都是我长大的地方,那里有我童年的记忆,有我的亲人,对那里我充满了感情。


  ★ 周恩来伯伯秘密来到成都,没有带走我却
    带走了我的照片

周恩来伯伯找到我的时候是1938年,我才12岁。
那一次,周恩来伯伯和邓妈妈本来想接我去重庆八路军办事处,然后再送我去延安和父亲团聚,可我外婆一听去那么远的地方,死活不肯放我走,说我太小,身体又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周伯伯和邓妈妈只好依了外婆,将我又留在成都,他们临走前让我给他们一张照片,说是带给我爹爹。
我便到成都照相馆拍了一张穿学生装的半身照,照片只有一寸大,周伯伯拿在手里,眯着眼看了半天,说,“照片太小了,你爹爹要戴老花镜才能看清楚你的模样。”“那我再去拍一张。”“来不及了,我们今天晚上要回重庆。以后你长大还是去延安吧,不是比让爹爹看照片更好 ”
我点点头,觉得周伯伯太可亲了,这种亲切的感觉一直扩展到未见面的爹爹身上,爹爹一定也是可亲的人 
我到延安后爹爹还拿出这张小照片给我看。爹爹随身带的笔记本里还有我刚出生不久在莫斯科郊外草地上照的照片。照片已经发黄卷角了。我看见自己小的时候的傻样子直想笑,却不知道这小小照片寄托着父亲多少思念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什么样的一种爱,对爹爹收藏我小时候的照片这个细节并没有往心里去。以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个细节却在我脑海里日渐凸现,越加感到这份父爱的珍贵。
爹爹不善于表露内心丰富感情,他内向含蓄的性格,不长时间相处,是很难从他平静外表中体察他内心炽热的情感。如果一旦察觉,就会备受感动。因为这种情感往往来的持久而深沉。


  ★ 国共开始摩擦,姨妈突然失踪,我的命运
    因此改变了轨迹

我虽说和离别了十多年的父亲取得了联系,因为外婆不让我离开她,使得我又继续在外婆温暖的羽翼下平安地生活。可是好景不长,仅仅两年,这种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1940年秋天,我刚刚进入了成都最大的公立学校——协进中学读初中。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迫使外婆松开了她的双手,流着眼泪把我放飞 
我在具有开明家风的外婆家里,从小和母亲一样,接受新式教育。外婆曾经亲手送我母亲和姨妈走进被封建势力咒骂为大逆不道的新式学堂,后来又送我的母亲出国留洋,可见我的外婆是个何等不同寻常的女性 
我的童年虽说没有父母的疼爱,但善良的外婆和姨妈,尽她们的可能,给予了我人间最温暖的爱。尽管外婆和姨妈都很怜爱我,但我婴儿时期,随同母亲在异国他乡四处奔波,影响了身体的健康发育。从苏联回国时,我才1岁多,就患有哮喘病,如果不是外婆和姨妈精心照料,我很难活到看见爹爹的这一天。
1940年这一年是国共关系开始恶化的一年,也是共产党领导八路军和新四军向日寇主动出击的一年。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华北、华中地区,开辟了敌后抗日根据地,这一个个直接威胁日军腹背安危的抗日民主根据地,成为日军的眼中钉,几乎全部变成了他们“扫荡”作战图上“围剿”的主要目标;同时,八路军建立的抗日民主革命根据地也成为蒋介石的肉中刺,在他心头上留下了黑色阴影。
蒋介石不会忘记自己和共产党血腥争斗的10年历史,更领教过共产党唤醒民众武装民众的神奇魔力。
国民党宣传机器开始发出摩擦的信号,不断制造八路军和新四军违抗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命令的种种“劣迹”,迫使矛盾升级,以达到国共两党合作再度破裂的目的。
因为我是八路军总司令的女儿,在外婆眼里,我和共产党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她几乎每天都看报,十分关心政治动态。当她看到报纸上老是指责八路军和新四军这不是那不是时,外婆敏感地意识到,一场政党之间的风暴正在酝酿,悄然逼近……
她开始担忧我的处境,想让我停学在家一段时间,先躲躲风头再说。
可不等我按照外婆的意图停学回到家,我的姨妈突然失踪了 
这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全家人措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姨妈失踪的那几天,我们好像熬了好几年。
外婆老是紧张地注视着大门,生怕有人冲进家里,把我抓走。我更担心姨妈的安全,如果姨妈有个三长两短,外婆可无法活了,她一生养育了两个女儿。我的母亲又不在身边 那时我还不知道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 ,就剩下姨妈和她相依为命了。
过了一天,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我们才知道姨妈被国民党警察抓走了。大家一听,连忙安慰外婆,说可能是警察抓错人了,姨妈那么安分守己,不会犯法的。可外婆不以为然,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其实她心里有着数,警察没有抓错人 姨妈是地下党,我又是朱德的女儿,无论哪一条,都够上“触犯王法” 
看见外婆如此惊恐,又看见姨夫四处奔走救人,再看看年幼的表妹因为突然不见了母亲而悲伤戚戚的……我心中升腾起一种仇恨,一种从没有过的冲动,真想冲进国民党警察署,大声对那些龟儿子坏蛋说:我就是朱德的女儿,你们要对付我就冲我来好了,不要折磨我的家人 
这种仇恨和冲动在心里蔓延着,盘错着,压抑着,搅得人思绪不宁,饭茶不思,非常烦躁不安。
当时我还小,只知道自己内心的气忿和焦急,却不知道外婆内心的活动。姨妈的失踪,她已经猜想到和我的身世有关。她决定早日送我离开成都,躲避这场灾祸。
一天早晨,外婆在被窝里,叫着我小名:“飞飞,外婆不能再留你了,你姓朱,是朱家的后代,是共产党的娃娃。万一被那些特务知道了你的身世,外婆我……担待不起啊 ……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怎么向周恩来先生和邓女士交代 更对不起你死去……的妈……”
外婆吸了一下鼻子,哽咽着说到这里,扭过视线,避免和我的眼光对视,她怕看见我留恋和惊讶的目光。
我愣了一下……14岁的我,第一次知道母亲离开人世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我的年龄小,还是和母亲没有感情,听见母亲死去的音信也没有感到伤心。可外婆就不一样了,母亲是她十月怀胎,一手拉大的亲骨肉。如今却是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世间悲惨之事莫过于此,当时外婆悲伤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尽管我无比依恋外婆和成都的家,事到如今,我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我不想让外婆再伤心了,故意作出很轻松,好像愿意离开外婆的样子,赶紧收拾自己的衣物。
经过这一系列突发事件的打击,外婆的心都快碎了,愈加显得苍老。
自1927年夏天,她让我姨妈从成都万里迢迢赶到苏联边境,从我母亲手中接过不到1岁正在患病的我,就意味着外婆和姨妈接过一个弱小生命的同时,也接过了一个做母亲的全部责任和爱心。十多年中,外婆和姨妈始终像母亲一样呵护着我。现在真要离开她们,我的心好痛。外婆的心更痛,外婆帮助我收拾东西时,看见她老是转过脸去抹眼泪。
那种离别的滋味别提多么难受了,至今想起来心里都一揪一揪的。
在我要离开成都时,姨妈终于被放了回来。
这时,我才知道,在国民党当局不断制造摩擦事端的同时,各地的特务四下活动,寻找共产党的地下组织,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我不是贺家的孩子,可能是八路军总司令朱德的女儿,就将姨妈秘密绑架,想从姨妈那里得到口供。姨妈不是软弱的人,一听特务问我的身世,就一口咬定我不姓朱,姓贺,叫贺飞飞,随她姓,是她亲生的女儿 无论特务软硬兼施,姨妈死不改口,说我是她的亲生的孩子。最后,特务见实在得不到口供,只好把姨妈放了。
没有多久,邓颖超妈妈又一次秘密来到成都,接走了我和表妹。


  ★ 皖南事变突发,中央领导人夜以继日地谋
    略对策

离开成都,离开亲人身边,也离开了童年的无忧无虑。
到延安后,我还常为失去了习惯的生活环境和亲人的爱抚而苦恼。以前从没有这种体会,是不是只有远离从小生长的故土才会有这样的苦恼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能感觉内心苦乐,意味着一个人正在成长,这种苦乐渐渐会变为人生道路上的指引,告诉我们,这是人生必不可少的经过,也告诉我们,这会使自己更坚强,更成熟一些。
孤单引发的苦恼更加令人难耐。我突然觉得我现在应该做点什么,至少应该去读书。只有做事情才会驱走寂寞。我知道我要去当兵打仗是不太现实的,但应该争取早点学点知识或者什么本领,为前方服务。
我应该和爹爹好好谈一谈,爹爹不是要送我去学习吗 早点知道去什么地方,心理上也好有个准备。可这次爹爹匆匆忙忙从前线赶回延安,根本就没有离开会议桌和文件堆。压根没有时间和我说话。有时一整天也看不见爹爹的影子。我真有点生气,别人孩子的父亲都有时间,就我的爹爹没有时间 
后来我才知道1941年1月4日,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新编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奉命北移的途中,在安徽南部遭到国民党军队的突然袭击,国民党以9万人马“围剿”新四军军部9 000将士。结果才进入山区的新四军军部9 000多人全部落进了国民党精心布置的“口袋”里,尽管军长叶挺率领部队与敌人激战七天七夜,最终寡不敌众,未能突围出去。军长被扣,军部打散,除1 200多人突围外,其余不是牺牲就是被捕。壮志未酬身先死 抗日将士没有倒在日本鬼子的枪炮下,却倒在了自己同胞的枪口下,这是何等的历史悲剧 
随后国民党当局又无理地取消了新四军的番号,妄图削弱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战力量。
爹爹日夜兼程赶回延安时,中央已经预感到新四军要出事情,抓紧部署新四军向江南转移,然而新四军军部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难逃国民党蓄谋已久的厄运。
这桩千古奇冤,令全国人民痛心疾首。这时,延安以快速的反应向世界发表了事件真相的通电。要求国民党当局立即停止屠杀,制止反动黑暗势力的膨胀,以挽救抗日的危局。
那几日,爹爹、毛泽东、王稼祥、任弼时还有八路军各师的师长们,都聚集到延安,他们几乎彻夜不眠,紧急商量对策,如何和国民党当局针锋相对,为避免统一战线破裂,中央要从行动上做最大努力,但思想上却有最坏准备。经过紧张的组织准备,到了春节前后,新四军从绝境中站立了起来。中央军委宣布重新建立新四军军部,任命了以陈毅为代理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的新四军军部。华中紧张的危局才得到缓解,抗日形势逐步稳定了下来。
在我离开延安前,爹爹没有再去前线,那一个多月时间,爹爹几乎天天要忙到半夜才能休息,天天趴在炕头的小桌上写文件、看电报,人进人出的。虽说这里听不见战场上的枪炮声,也闻不到刺鼻的硝烟味,但爹爹他们日夜紧张地工作和疲劳的神情,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前方战争的残酷和局势的严重。
看见爹爹这样废寝忘食,日夜操劳,我再有意见,再觉得寂寞,也不敢打搅爹爹的工作。
爹爹也看出我闷闷不乐的情绪,就写了些毛笔字帖,让我临摹,说练字能修身养性,既提高文化水平,又可以提高自身修养。
我不得不捺下性子按照爹爹给我写的毛笔字帖练练字。
爹爹的毛笔字写得真好 我怎样学也学不像,就是写不出他那种字体的骨劲来。
爹爹练就一手好毛笔字,并非一日之功。这是爹爹从小用功的回报。


  ★ 考取秀才的爹爹破碎了全家人用汗水积攒
    的希望

爹爹的家很穷,家里所有的成员都是以租种地主的田为生,每年收获的粮食大部分要交租子,只有很少的粮食作为全家十几口一年赖以生存的食物。爹爹出生的时候正是1886年年底,爹爹的降临,没有给父母带来半点喜悦。爹爹上面已经有了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连他四个孩子。这在长辈兄弟们没有分家的大家庭里,他正好是不上不下,不受重视的位置。
爹爹属狗,奶奶随口给爹爹取名叫“狗娃子”。这是农村的习惯,认为动物比较皮实,好养活,孩子叫动物的名字,将来能有好身体好力气。农民家庭对孩子能有多大的盼头 不就是图有力气能劳动,挣口饭,养活一家老小,家族的香火代代不断吗 这在当时贫穷落后的农村,农民们如果拥有了这些,等于拥有了最大的福分 像爹爹这样贫寒的家庭,是不可能也没有经济能力供养孩子们读书识字的。然而,爹爹却是家庭中最幸运的孩子,他不仅读书识字而且考上了秀才 相当于当时西方国家学士学位 。
爹爹一说到奶奶,他总是充满了感情。他对我说:“我的母亲是最能吃苦的母亲,她特别有忍耐力。尽管她在大家庭中没有什么地位,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可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家庭,她为我的父亲和我们这些孩子日夜操劳,几乎不知道歇息。全家人都依靠她坚强的身躯支撑着走过这些穷苦的岁月。我从来没有看见她灰心过,没有垂头丧气过,好像她有着无穷的精力和永远乐观的心情……”
爹爹还说他的母亲对他影响很大。是母亲教会他如何不怕吃苦,不怕遭受挫折的。也是母亲给予了他健康的体魄。
爹爹身上许多优秀的品格都是从他母亲身上继承过来的,并且发扬光大了这些品格,成为爹爹生命中最闪光的一部分。
爹爹出生在清朝末期,那时还盛行科举制,家里在他身上寄托了极大的希望,希望这个读书的儿子能使朱家摆脱贫穷。年轻时的爹爹,非常清楚自己肩负的重担。以他刻苦和顽强的精神,获得了官方一纸“文凭资格”。然而,一个用心去读书的人,并不是完全为了当官而读书,除了肩负家庭未来重任外,还会为自己的生命寻找出一点更鲜亮的意义来。文化能打开通往仕途的大门,也能叩响不测风云的政治险途。爹爹得到知识越多,内心的困惑就越重。对主宰他们精神和人身权利的封建制度,产生了深深的疑问和憎恶。
爹爹在获得封建制度赋予的荣誉头衔的同时,也开始了反封建的求索之路。
  “那时农民生活非常悲惨,常年汗水不干,却交不完地主的地租。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去读书,为了长大好做官,做了官就不会遭受别人的欺负。我们朱家要想不受剥削,家里就要有人读书做官。所以我和两个哥哥被家里挑出来读书,学杂费由全家十多人劳动所得中分摊,到最后大家一年劳动所得到的收获,不能同时承受三个孩子念书的费用,只好挑出成绩最好的孩子继续读书,我被挑了出来,由全家人供养念书。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发奋,知道我是朱家人含辛茹苦种植的希望。我在19岁时,成为朱家第一个中考秀才的人。”
爹爹讲这些话时神情很沉重,爹爹是心很善的人,全家人为供他读书流尽了汗水,他始终不能忘怀,而且有一种负罪感。或许爹爹不违背家人的期望,这种负罪感会化为光宗耀祖的荣誉感。可是爹爹违背了家人的意愿,走上了一条追求新思想的道路。
1906年爹爹在他家乡仪陇县城参加了一个月科举考试。考试一结束,爹爹没有回到寄予厚望的父母身边,亲口告诉他们中举的喜讯,而是徒步几百公里,走向省府成都,到那里去接受新式学校的教育。不久,爹爹获得了高等师范学校体育教师专业的毕业证书。
体育教师,这在当时封建社会里,是不可思议、不以为荣的职业。这距离官运仕途十万八千里的职业,让爹爹的父母感到无比的伤心和失望。多年来,全家人用一滴一滴的汗水,一个一个的铜板积攒起来的希望,就这样让爹爹不安分的新思想轻而易举地毁灭了,可是远在成都的爹爹自然不会因为父母的规劝而放弃他的追求。
爹爹在成都读书时,全城只有两所官立学校,一所是高等师范学校,另一所是新办的军官学校。爹爹最想进入军官学校,但他的家人反对爹爹当兵,他虽然拿到了武备学堂的录取书,却只好忍痛放弃。这大概是爹爹第一次萌生当兵的念头,这或许为他以后成为职业军人埋下了重要的一笔,一旦起笔,爹爹便会用尽全身的气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爹爹进入高等师范学校学习后,眼前的世界变得新奇而陌生。这是他以前从未见识过的新天地。他第一次看见城市的模样,第一次看见剪短发的男人,第一次看见不裹小脚的女人。面对那些活泼开朗时髦的女孩子,从不考虑男女感情问题的爹爹,也第一次在心头蔓延着一种特别的情愫。可是那个时代,男女之间是不能随便交往的。爹爹又是从偏僻农村来的土学生,既腼腆又自卑,绝然没有勇气和女学生说话。不过,这些开明姑娘的形象,已经深深烙在爹爹的心上。
我是在父亲徜徉理想和追求的城市里开始了我的童年岁月,这一点让我感到温馨。
成都不仅是爹爹第一次认识外面世界的人生第一站,也是留下美好印象的城市。所以我从出生地莫斯科一回到成都,这个城市就成为我生命中的地理情结 


  ★ 爹爹当体育老师,却被封建势力一顿“拳
    打脚踢”

我在延安时,常常羡慕爹爹有副硬朗的身骨板子,几乎从不生病,从不知疲倦。听爹爹说,他之所以身体那么好,一是遗传的原因,二是和他年轻时从事过体育教师这个职业有关。
体育教师,在今天社会里非常普通,无人会发出惊讶。可在爹爹那个年代里,体育却是下流、有伤风化的代名词。体育教师竟成了致使良家子弟大逆不道的教唆者。爹爹就是不畏惧来自社会和学生家长的压力,将他不甘墨守成规,不甘压迫的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让男女学生上体操课时,露出胳膊和腿,要求每个动作都要规范,并且告诉学生,中国人为什么被洋人辱骂为“东亚病夫”,就因为我们没有良好的体魄和强壮的身体 
爹爹上体育课没有几天,就遭到封建势力的极力反对。血气方刚的爹爹就和那些所谓的绅士对簿公堂,县官却各打五十大板,裁定学校可以继续开设体育课,但不能露出肢体,这样有伤大雅。爹爹虽然获得继续担任体育教师的权利,但他看到中国封建势力“非一日之寒”的顽固,胜利中他也品尝到艰难和委屈的滋味。
“我希望通过体育锻炼,让中华民族的后代强身健体。有体魄有力气有健美的外形,不再被洋人欺负,这有什么错 不过通过这件事,我也认清了封建王朝的腐败和没落,光靠强身健体根本无法改变中国的命运,只有武装救国……”爹爹说到这里,看我一眼,他估计我听不懂这些深奥的道理,就不再往下说了。
爹爹当时所说的话我似懂不懂,后来我慢慢知道了爹爹当兵以后的身世。


  ★ 爹爹顶住“好男不当兵”的压力,由此开
    始漫长的职业军人的生涯

爹爹奉行的教育救国的道路,经过几次新旧势力的较量,发现这条道路行不通,前面依旧是死胡同。他毅然改换救国方式,用武力用枪炮拯救灾难深重的中国,改变中华民族被帝国主义欺凌被封建制度压榨的命运。
旧社会有句俗话: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爹爹这一举动,父母都以为他疯了,如果以前对他当体育教师还抱有振兴家族的希望的话,这时他们彻底地绝望了。然而,爹爹又以他倔强的性格顶住家庭的压力,无视别人的白眼,义无返顾走上了职业军人的道路。
1909年爹爹离开了四川,他和几个好友一同去云南,昆明有座培养新式军人的学校,他们进了这座著名的军官摇篮——讲武堂。
这所学校名义是清政府为培养新军人才,但学堂监督李根源和许多教官,如罗佩金、方声涛、顾品珍、李烈钧、唐继尧等,都是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国的,大多在日本就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秘密革命团体——中国同盟会。因此,这里成了革命党人活动的重要据点,学校弥漫着革命气氛。
“这是我寻找多年的地方 ”爹爹感到幸运,他从18岁开始就寻找救国的道路。许多年没有感到身心如此轻松过。他始终像推着一块石头上山,石头不断往下滚,又推上去,几经反复后,石头终于推到一个高度,放在平台上,他可以喘息一下,看看眼前的景物了……许多年后爹爹曾经回忆说:“我一心一意地投入讲武堂的工作和生活,从来没有这样拼命干过。我知道我终于踏上了可以拯救中国于水火的道路。”
1911年7月,爹爹从云南讲武堂毕业,10月10日,武昌就举行了起义,辛亥革命爆发 
爹爹接受了同盟会的指示,在士兵中开展政治攻势,主要宣传内容只有四个字——“光复”和“翻身”。“光复”指推翻清王朝统治,“翻身”指人民要换个活法。
踌躇满志刚刚走进军列中的爹爹,有幸成为蔡锷将军麾下的年轻军官,他跟随蔡锷将军参加了这次著名的辛亥革命运动。
1911年底,辛亥革命有了历史性的回声,中国第一次建立了共和制的共和国,革命先驱孙中山为共和国临时大总统。在庆功会上,蔡锷宣布朱德晋升少校,并将“光复”、“援川”两枚勋章授予他,以表彰他在云南起义和援川作战中的功绩。
然而革命成果很快被篡夺,新兴的政权很快就落入封建制度代理人袁世凯的手里。
清王朝时代结束了,封建制度却在延续,另外一种形式的封建王朝由于袁世凯的粉墨登场而走上了历史舞台。
辛亥革命虽然流产了 但是革命的火种却播种在革命志士的心头。爹爹在战争中成长了起来,从1913年到1915年领兵在滇南边境临安、个旧一带驻防,经常在瘴气弥漫的深山中同法国殖民者扶持的武装土匪作战,组织过大小几十次战斗,逐渐锻炼成为一个成熟的指挥官,他从营长晋升为副团长,团长等职务。
1916年,爹爹追随蔡锷参加了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护国战争,在纳溪泸州的战场上率部英勇善战,屡建奇功,成为赫赫有名的滇军名将。
1917年,为响应孙中山反对北洋军阀段祺瑞废弃“民国约法”的护法运动,滇军改为靖国军,爹爹升任靖国军少将旅长。
所谓的“革命派”出卖了革命,这对浴血奋战,一心要推翻封建制度的爹爹来说,刺激很大。中国再次陷入军阀混战的绵延战火中。穷苦百姓们依然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荣誉地位金钱面前,爹爹却感到失落……他开始了生命中第二次推石头上山的艰难寻找。这时爹爹满怀困惑和忧伤写下“问沙场战骨,几人归是奇男,英雄两字空流血;叹中国版图,诸君各怀异志,政客多门枉用心。”的诗句。
30年后,爹爹在延安曾经用总结性的语言对美国女作家史沫特莱说:
“30年的革命经验告诉我,革命必须有一个建立在科学理论基础上的革命政党。它必须有一支革命军队,不仅是为了作战,还为了要保证执行以群众为力量源泉的民主制度。光有革命言辞是不够的。许多人现在高谈孙中山的理论,而在实践中却背叛了它。孙中山的信徒是永远不会惧怕民主的。” 第三章
☆ 爹爹和刘伯承是亲密的战友,谁想到以前他  们是战场上的冤家
☆ 爹爹失去头顶上方的“北斗星”,军阀混战  局面更加令人心寒
☆ 五四运动激活了爹爹锥心刺骨的渴望,渴望  再次为中华民族献身
☆ 爹爹以顽强的毅力战胜烟瘾,踏上了海外求  索真理之路
☆ 孕育我生命的同时,爹爹也迎来他的“新生”
☆ 爹爹在留学同志们眼中是一位带有神秘色彩  的人物
☆ 爹爹的真知灼见,令中国留学生敬佩。无代  价退还楼房,震惊法庭内外
☆ 面对右派的冲击,爹爹如怒目金刚。在德国  他萌发中国未来人民战争军事思想
☆ 国内革命志士在流血,海外的爹爹也身陷洋  牢房
☆ 在爹爹和母亲到达莫斯科后,我顺利来到了  这个世界上


  ★ 爹爹和刘伯承是亲密的战友,谁想到以前
    他们是战场上的冤家

爹爹这一生很坎坷,革命历程也很漫长,如果仔细讲述,恐怕几百万字的书也讲述不完他那富有传奇和厚实的经历。且不说他如何读书,如何接受新思想启蒙,如何由贫穷佃农子弟转变为富有爱国激情的知识分子的求学过程。仅从爹爹1909年考入云南陆军讲武堂后,他经历了中国现代史上所有的阶段:旧民主主义革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三个历史时期。他几乎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社会的变革之中。
爹爹的经历之所以传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爹爹成为共产党员以前,曾经是国民党中名声显赫的将军,早年,爹爹曾经参与过推翻清王朝的辛亥革命,参加了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护国战争,参加过维护共和宪法的护法运动。经历了这些斗争的磨炼,爹爹逐步由一个农民秀才成长为出色的军官。如果用当时衡量军人实力和拥有兵权来称呼,爹爹应该算得上西南地区拥有实力的将军。
但是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的成长总离不开时代的轨迹。爹爹也是一样,他也无法超脱,在取得荣誉和一定地位后,也逐渐走向旧式军人的领域,成为割据一方的军事统帅。将爹爹和旧式军人词汇联系在一起,作为女儿,我的心里并不情愿。但是,爹爹对待这个让人尴尬的问题,却很坦然,并且有他自己独到的见解。
爹爹在延安时,有一次向采访他的史沫特莱谈起旧式军人问题,爹爹列举了他和他的部下——八路军一二九师师长刘伯承的事例,说明事物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变的辩证关系。
“1917年,四川军阀和我们云南护国军达成暂时停战协议,并且派代表来护国军谈判,表示愿意结为军事同盟,共同对付临近的省份。可他们暗地里又派代表去临近的省结成军事同盟,来对付我们护国军。这在当时,凡是军阀几乎都喜欢使用这种两面派的手腕。被派到护国军谈判的长官就是刘伯承。他虽说年轻,却在四川军阀中小有名气。也是在那次护国战争中,子弹击中刘伯承的眼睛,他从此失去了一只眼睛。可是30年后的今天,刘伯承已经是我们共产党著名的‘独眼将军’,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以前我和刘伯承都是旧式军人,一个在云南,一个在四川,我们之间打过仗,各自走的路也不尽相同。但殊途同归,我们一起抛弃了以前的荣华富贵,找到了崭新的人生道路。有的人做了军阀而不思悔改,越陷越深,直到没顶之日。有的人随着军阀陷入泥潭,但最终找到了新的道路;也有人看到了新的道路,却因为过去中毒太深而不能自拔。许多国民党军人先头是革命的,后来抵挡不住金钱和权势的诱惑,逐步发展成了新军阀。而我们就属于找到并且走上了新的革命道路的那类人。”
爹爹还说:“旧式军人不要紧,军阀也不要紧,那是历史时代所赋予的特定身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要紧的是你在你特定时代里追求什么 个人权欲还是民众权益 追求不同,最后的结局就不同。我和刘伯承在特定时代中有一样的追求,最终我们走到了一起。”
爹爹这番似乎很简单的道理,却饱含了对自己人生经历的深刻透视。
在延安时,我看见过刘伯承,那时他的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常常看见他戴着深色的墨镜来找爹爹。我见他高大,威严,很有职业军人的风度。所以,他在我们孩子的眼睛里,觉得很神秘也很敬畏,使得我们不敢和他亲近。但他一走进爹爹的屋里,顿时就改变了冷峻的模样,变得开朗和悦起来。话也多了,嗓门也大了。他和爹爹年纪又相近,显得他们的关系特别融洽,他们在一起研究工作,晚了就不回去了,和爹爹睡在一个炕头。遇到吃饭就吃,从不客气,也不生分。如果不是爹爹说起过他和刘伯承以前是对战场上的“冤家”,外人说什么也不会相信他们之间有过一段你死我活的交战。
这场交战发生在1916年护国护法战争之后。战争一开始,爹爹在滇军中任团长,刘伯承负责率领川东护国军,共同北上讨袁。成为反对袁世凯复辟帝制的主要军队,为此,刘伯承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右眼。可是这场以血祭奠中华的革命战争最后演变为军阀派别相互争斗的战争。四川逐步形成武装割据的局面,提出“川人治川,驱逐客军”的口号。已经进入四川的滇军遭到川军的进攻,刘伯承和爹爹在这次军阀混战中,都各为其主在战场上拼杀。爹爹所在的滇军没有战胜川军,连连败退,直到退回到滇军的大本营——云南昆明。
护国、护法战争以军阀混战而告以失败 
几年后,爹爹和刘伯承各自在自己的军队中,同时受到了俄国十月革命的影响,接受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先后抛弃各自的“灿烂仕途”,走进了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的行列,成为坚定的布尔什维克。
爹爹1926年底从苏联回国参加北伐战争,在四川遇见的第一个合作者便是刘伯承。他受党中央的指派,从上海来到四川,协助爹爹策划军事起义,1927年他们一起领导八一南昌起义,成为我军最早缔造者之一。从此他们就再没有分开过。在中央苏区,爹爹是红军总司令,刘伯承是总参谋长。1935年6月,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爹爹率红军总部和刘伯承在红四方面军,同搞分裂活动的张国焘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现在他们又都是八路军,爹爹是总司令,刘伯承是一二九师师长,同在抗日救国的大旗下,继续施展他们的军事才能。
我长大后,曾听人说,中国工农红军能走上正规的军事道路,并有完整的建制,这和爹爹、刘伯承等受过正规军事教育的军人加入中国共产党有很大关系。爹爹他们不仅带来了一颗为民众求解放的赤胆忠心,也带来他们训练部队和建设部队的科学方法,并在实践中形成了成熟的军事理论。
爹爹这一生始终充满乐观豁达的精神,在早期革命阶段,很少出现悲观和失望的情绪。以他饱满的激情和永不疲倦的精力从事他救国救民的斗争。
护国战争爆发后,爹爹走进了精神世界的低谷……

  ★ 爹爹失去头顶上方的“北斗星”,军阀混
    战局面更加令人心寒

1916年年底,爹爹第一次感到了内心深切的悲哀和失望。这之后,爹爹有五六年在政治上表现了一种矛盾的性格,他常常被希望和失望、振奋和困惑、渴求和无奈的情绪所困扰。
1916年11月,他最崇拜的革命先驱,带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发起护国讨袁运动的领导人——蔡锷将军因肺病死于日本,年仅34岁。蔡锷将军尸骨未寒,另外一个革命领导人黄兴也死于同一种疾病。“共和派”一下子倒下两面旗子,云南护国军内部的凝聚力受到了强烈撞击,原来高喊共和制万岁的将领们,开始随风而动,暴露出勃勃野心,趁机想谋取权力,分割地域,加之其他反动军阀从中分化瓦解,一场声势浩大的护国运动,演变为全国范围内的军阀大混战。
蔡锷病逝,使得爹爹无限悲凉,他多年跟随这位杰出的将军,南征北战,从辛亥革命到讨袁护国,从没有后悔过,没有动摇过,就好比跟随头顶上方的北斗星。爹爹爱戴这位良师益友,崇拜蔡锷思维敏捷,见解精辟,坚强而无私。现在父亲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革命的出路在何方。
“为什么我一向如此富有意义、如此充实、如此旺盛、如此多彩的生活突然变得空虚和毫无意义。或许我从来就没有像我应该生活的那样生活过 军阀混战如火如荼,人民百姓水深火热。这难道就是多年为之奋斗的局面吗 难道是我们热血沸腾的救国使命 ”
爹爹开始诘问自己,诘问自己生活的意义。由于绝望,爹爹一腔热血化为困惑和失望,像久久不散的阴云盘绕在头顶上空。他不知道照亮人类前程的阳光在哪里 
爹爹开始消沉了,开始逃避这混战的世界。
然而消沉并不意味沉沦,逃避并不意味逃跑。
爹爹开始探究人生,结果最后爹爹成了真理的探索者和思想的主宰者,但其求索的过程却是漫长和痛苦的。
以后许多年,爹爹每提起旧民主革命时期,他从不将自己看作是英雄,甚至觉得别扭。大概谁都不会相信,像爹爹那么忠厚诚实,政治稳健的人,会被混乱的世界逼迫到不得不麻醉自己神经的地步。他学会了吸大烟,想用鸦片来麻醉自己清晰的视觉和敏捷的思维。他想起了仪陇老家,想起了在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含辛茹苦的父母。
爹爹无法报效祖国,便准备好好报答他的亲人。他将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接到了他的防地——泸州。并且亲手送弟弟们进了他的部队。他以为身经百战的他从没有在战争中伤过一根汗毛,那么,他的弟弟也不会有事情。可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上战场,两个弟弟都没有回来。可怜的父母在儿子的军官住宅里几乎哭干了泪水……
爹爹更加痛苦不堪……
国家、大家、小家没有一处是顺心的。
这时全国的军阀混战此起彼伏,丝毫没有松懈的迹象。北京政权并没有因为袁世凯暴病身亡而终止复辟帝制,他的新继承人段祺瑞,比前任更变本加厉,将北京变成了帝国主义分割中国主权的“市场”。


  ★ 五四运动激活了爹爹锥心刺骨的渴
    望,渴望再次为中华民族献身

在爹爹精神处于黑暗中,他结识了一位对他的人生转折发生重大影响的朋友——孙炳文。
孙炳文也是四川人,辛亥革命时曾经加入同盟会,担任过北京《民国日报》主笔,因为反对复辟封建帝制,遭到袁世凯的通缉。他不得不离开北京回到家乡避难。爹爹早就听说这位同乡的大名,也看过他主笔的文章,心中十分敬仰。现在他知道仰慕已久的同乡就在四川,他费了些周折,终于找到孙炳文住所,当他们开始交流内心感受和局势的看法时,爹爹觉得眼前黑色的帷幕被掀开,一束奇特的光亮透了进来,直达心灵深处。
他们一见如故,结为知己。
以后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时事政治,一起阅读《新青年》等进步书刊,后来又一起到德国留学,寻找革命真理。
孙炳文比爹爹回国早,在广州黄埔军校任教授。1927年4月,蒋介石背叛革命,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而孙炳文正好从广州到上海,一踏上码头,即被抓走。孙炳文宁死不屈,决不背叛自己的信仰,一个星期后,被国民党反动派枪杀在上海郊区。
消息传来,爹爹正在前往南昌举行起义的途中。
爹爹紧紧抓住船舷,失神地望着滚滚长江水,两行热泪无声流淌了下来,最后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悲痛,双手掩面哭出了声。一起同行的同志们被爹爹的深厚的战友情打动,纷纷脱帽致哀,悼念这位从未谋面的杰出的共产党人。
可以想象,像爹爹这样流血也不流泪的硬汉,此时的心里是怎样的哀痛 
爹爹和孙炳文的友情一直持续到他的后代们,孙炳文的一个儿子,曾经给爹爹当过秘书,但在“文革”中被整死。自身不保的爹爹因无法救他而十分悲哀。孙炳文的女儿孙维世成为周恩来伯伯干女儿后,爹爹还经常关心她们兄妹的生活和工作。
哪里最黑暗,哪里最先看见黎明的曙光 
1919年,北京爆发了声势浩大的五四运动,学生、工人走上街头抗议北洋军阀出卖中国主权。顿时,全国各地如久旱的干柴堆,燃烧起反抗帝国主义的烈火。人民第一次感受到了苏联十月革命胜利送来的春风,爹爹他们在黑暗中苦苦期待光明的人,无疑看见头顶上方闪过一束耀眼的光电,冬眠的心灵一下子被激活,散发出锥心刺骨的渴望,渴望再次为祖国效力,为中华民族献身 
以后人们在总结五四运动时,概括出运动的特点:在人类世界上,很少像中国五四运动那样,在极其混乱的政治形势下出现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思想上的剧烈变化。
就连爹爹一身戎装的旧式军人,对五四运动表现出由衷的骄傲。直到30多年之后,我从苏联留学回国,成为新中国的知识分子时,爹爹对中国知识分子的骄傲和敬佩,依然浓烈。
他对我说:“中国知识分子有爱国的好传统,有无所畏惧的勇气,你成为新中国知识界的一员,要保持这种好传统好作风 ”
五四运动揭开反帝反封建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序幕,而此时中国也进入了更加无政府状态,混战局面愈加不可收拾。
爹爹觉得不能再等待了。


  ★ 爹爹以顽强的毅力战胜烟瘾,踏上了海外
    求索真理之路

1922年,爹爹为了表达他信仰共产主义的决心,毅然决然脱掉马靴,换下军装,放弃了荣华富贵的生活。他只身来到上海。他拜访了被广东军阀陈炯明叛变而被逼回上海的孙中山,孙中山希望利用滇军的力量夺回广东。并表示预付军饷10万元,爹爹虽然同情孙中山的处境,但凭他10年的经验,对借助一部分军阀攻打另外一部分军阀的做法,失去了信心。他婉言谢绝了孙中山的要求。
爹爹从连年军阀混乱的痛苦经历中,看到国民革命借助军阀力量来实现是毫无前途的。他在苦闷中急于寻找一条拯救中国的正确道路。于是他决定出国留学,而且执意到德国去,因为德国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故乡,是马克思主义的发源地。他要到那里为的是学习马克思主义,考察德国社会,寻求拯救中国的真理。这或许是他逃避中国战乱最好理由,也是去寻找革命道路最好出路。这之前,爹爹和母亲贺治华刚刚相识,母亲也将随同到德国留学。为了迎接新的生活,迎接即将来临的新世界,爹爹痛下决心,出国之前,必须戒掉大烟 爹爹特地到上海,在专门戒烟的医院里,顽强地和自己体内的毒瘾搏斗了十多天。
吸烟容易戒烟难,戒烟不再吸烟更难 
那些日子,爹爹不知道是如何熬过来的,好似脱皮的春蚕,痛苦地褪下暗色的皮囊,获得一身洁白无瑕肌肤那样,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
离开医院的爹爹,从此和烟草永远绝缘 
经历这不平凡的戒烟,不仅拔掉了体内的毒素,也获得了心灵的解脱。爹爹不再是以前那个旧式军官,不再拥有兵权,也没有丰厚的薪水。他完全告别以前的生活模式,准备开始一个崭新的人生。
爹爹和历史上每一位可敬可爱的伟人一样,从尝试与错误中,洒着泪流着血去找路,去求证,去琢磨,千方百计地去寻找前人没有发现的道路,寻找的过程是痛苦的过程,但必定铸造一个人的坚强与成熟的神经,以至有勇气踏着荆棘,踏着血迹去寻找。
爹爹到上海还有一个原因,他想寻找刚刚诞生的中国共产党。当时共产党主要负责人是陈独秀,他在上海接待了爹爹,一开始,爹爹将入党的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以为他提出申请,共产党就会接纳他的。可是有着丰富社会经验的陈独秀,对一个远道而来的老国民党党员,而且又是旧式军官,他保持特有的矜持和不信任的警觉,没有同意爹爹的申请。他觉得应该先考验考验这位特殊身份人入党的动机。
爹爹用手去敲未来的大门,可是大门对他没有敞开,这无疑给决意要脱胎换骨的爹爹一个打击,但毕竟启程出国在即,远方世界的吸引力远远大于眼前的失意。爹爹很快拂去心头的不快。他相信朝着一个目标前进,永不回头,目标终有一天会属于自己。
1922年8月,爹爹和他的挚友孙炳文等一同乘坐法国邮轮离开了上海码头。
当时有许多熟悉爹爹的人对他快要40岁的人了还要去德国留学不理解,引起了种种猜测。爹爹曾任蔡锷的滇军旅长,是位战功赫赫、威震三军的将领,是我们四川人引以自豪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在讨袁战争中屡建奇功。纳溪一战,把北洋军阀张敬尧打得落花流水。他用兵如神,爱兵如子。他的部队纪律严明,从不骚扰百姓。因此,对爹爹为什么出国留学,而且偏偏到德国去,于是有人想到是不是由于德国有个著名的军事家克劳塞茨的原故 
随着邮轮的颠簸和船舷两边海水的涌动,眼前的海域越来越壮阔,海水越来越蔚蓝,爹爹的心也越来越清澈宁静。他相信他的探索会在外国的土地上得到答案,一定会寻找到解救中华民族危亡的钥匙。
  爹爹和孙炳文,他们乘坐法国邮船“安吉尔斯”号,在大海上航行了40天,于11月抵达法国马赛港。他们一到住所,就听说在欧洲留学的学生成立了共产党的团体——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旅欧支部。负责人正在德国柏林。
爹爹他们连行李都没有打开,当即决定去德国。


  ★ 孕育我生命的同时,爹爹也迎来他的“新
    生”

我有个很奇怪的乳名——四旬。
小时候听外婆告诉我,1926年4月我在莫斯科出生的时候,爹爹这年正好40岁。为纪念他40岁得一女儿,特地给我起了这个乳名。
以前,我只以为乳名就这一个纪念意义。
后来我长大阅读了有关父亲经历的书籍,才明白40岁的爹爹经历了一次人生重大转折。我这个小生命诞生的同时,爹爹也将迎接一次新的革命——回国参加北伐战争。这是爹爹1922年到德国以后,第一次执行中共中央的命令,第一次将自己的追求和理想付诸行动。
当初,爹爹带着希望来到了德国,在这里他遇见了比他小12岁的周恩来。
爹爹以后向别人描述了第一次和周恩来相见时的情景:
我们是1922年12月抵达柏林的,一到那里,我们就直奔周恩来的住处,这是我们在路上听说中国留学生在德国和法国建立了共产党支部后,打听到领导人是周恩来,并且有了柏林的地址。我当时已经36岁了,听说周恩来才24岁,年龄相差很大,使得我又怀疑自己是否会像在上海那样遭到拒绝。我怀着不安的心情敲开了周恩来的门,我们看见一个身材瘦长、比普通中国人略高一点的人,两眼闪着光辉,面貌很引人注意,称得上清秀。不过,这是男子汉英俊的一种清秀。让人一看就感觉他的聪颖。周恩来举止优雅,待人体贴,询问我们有何见教的时候,甚至有点腼腆。
爹爹有这样的感觉,我也有过。
那时我只有12岁,但却非常清楚地记住了周恩来伯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和他令人感到亲切的笑容。那次他和邓颖超妈妈专门秘密来成都接我去延安,后来我虽没有走成,可周恩来伯伯的形象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不知道,周恩来伯伯看见我时,是否还想起他和爹爹16年前的第一次相见。
他惊讶地对邓妈妈说:“这个孩子多像朱老总 ”
“可不是嘛 ……不过朱老总皮肤没有这么白 ”邓妈妈以她女性特有的敏锐观察力,一眼看出了我和爹爹的差异之处。
我白皙的肤色遗传于母亲,但是模样和神态的确是从爹爹那里遗传来的。爹爹和周恩来一见如故,立即将多时委屈在肚子里的苦衷和盘托出,特别讲述了他这次来欧洲学习,就是为了寻找革命道路,寻找自己新的生活方式,用现在说法——换个活法 讲述过程中,周恩来始终侧头仔细倾听,不打断爹爹的讲话。最后,爹爹向这位比他小12岁的年轻人郑重地提出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请求 
爹爹的请求很快得到批准,1922年11月,爹爹终于从旧时代中,从困惑和矛盾中拔出那一条深陷无处落脚的腿,双脚站立到新的时代里。
爹爹和周恩来在德国认识后,爹爹继续留在德国学习,周恩来不久去了法国。等他们再相会时,一个伟大历史的开端正等待着他们……
1927年8月1日,爹爹和周恩来,还有叶挺、刘伯承、贺龙等人领导了南昌起义,向武装的国民党反动派打响了第一枪。
直到周恩来1976年1月去世,爹爹和他并肩战斗了半个多世纪。可以说,周恩来伯伯不仅是爹爹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和爹爹最早合作的共产党领导人,而同毛泽东合作的“朱毛”岁月却是在这之后。
爹爹入党是秘密的,因为周恩来考虑爹爹是国民党的老党员又是资深的军官,在国民党军队中有很高威信,就想利用这个关系,让爹爹做统战工作。后来爹爹回国参加北伐战争,主要任务就是做四川军阀的统战工作。
爹爹成为中共党员后,愈加刻苦攻读马克思主义;他深入考察德国社会,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德国,他的思想也日趋深邃、成熟。爹爹一边在哥廷根大学就读,一边还领导着中国留学生学生会的工作,在留德学生中很有威望。他那股热情和用功劲一点也不像已经37岁的中年人。


  ★ 爹爹在留学同志们眼中是一位带有神秘
    色彩的人物

1924年,春寒乍暖时节,孙炳文回国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返回德国时和一位与爹爹从未见过面的刘鼎一同乘火车横穿西伯利亚,取道莫斯科前往柏林。
一路上,河流、山峦、村落、田园和一座座充满异国风光的城镇在眼前闪过。他们无心欣赏欧洲大地奇特的景致,而在破旧残败的车厢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刘鼎这次出国,受命向国外同志传达党关于国共合作的指示。因此,在漫长的旅途上,他们谈论的话题多半是刚刚结束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孙中山先生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国内日益高涨的革命形势和国共合作的前景;也谈论着巴黎、柏林、哥廷根和正在那些地方学习和斗争的同志们。
谈到爹爹的时候,孙炳文更是滔滔不绝,充满了敬佩之意。刘鼎还没见过爹爹,但对他的国内的一些事迹却早有所闻,这次一路听了孙炳文的介绍对爹爹充满了敬意,也非常渴望早日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滇军将军。
列车的隆隆声在寂寞的夜空中回荡。柏林越来越近了。一想到就要见到他所敬慕的人,刘鼎久久不能入睡,思绪随着列车的节奏翻腾着,翻腾着……
后来刘鼎这样回忆道:
到达柏林后,我们先向党内传达了有关文件,动员共产党员、青年团员以个人资格参加国民党,推动国民革命。接着,又在国民党员中作了传达。随后,中共旅德支部根据大家的提议,决定召开大会改组早已涣散了的国民党旅德支部。当时,在柏林的“跨党”的共产党员、青年团员和赞成国共合作的国民党员都参加了会议。会上提出改组人选,我被选为支部书记,朱德虽然没有到会,仍被选为组织主任。
不久,我和孙炳文前往哥廷根会见朱德。
在一栋古老的小楼里,我们见面了。
异国相逢,格外亲热。当孙炳文把我介绍给朱德时,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
“欢迎 欢迎 你来了,又增添了一份力量。”
坐定后,孙炳文向他讲述国共合作以来的国内革命形势,我党的新政策,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和新三民主义的内容。这时,我细细观察这位对面而坐、久闻大名的滇军宿将。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西装,黝黑的脸显出全神贯注、极度沉思的神态,前额宽大而又微微隆起,淡褐色的一双眼睛专注地闪动着。看得出,他敦厚、朴实、敏睿,昔日雄姿犹在。
孙炳文讲完,我又介绍了改组国民党旅德支部的情况。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几份文件递给朱德。他接过去,仔细地翻阅着。
“很好,这里面定的,我完全赞成。”
说着,他兴奋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慢步,像是沉思什么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冲着孙炳文说:
“浚明 孙炳文的字 ,你还记得吧,两年前我们在上海会见孙中山先生,诉说我们多年的苦闷。孙先生也深感军阀势力靠不住,国民革命要找新的出路,要吸收新生力量。当时,孙先生谈他正酝酿制定新政策。时过两年,这新政策果然出来了 我赞成党的国共合作政策,赞成国民党‘一大’宣言。推进国民革命,任重而道远哪,我们这些身在国外的人要抓紧工作才是。咱们一起把国民党支部工作抓起来,给它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你们看好吗 ”
以后,我和孙炳文在哥廷根住下了。我们的住处离朱德寄宿的地方不远。我们经常到他那里去开会,研究工作,组织学习讨论。朱德对发展国民党左派力量抓得很紧。因为一般留德学生只知道他是位老资格的国民党员,而不知道他已经加入共产党,所以,他在留学生中很便于广泛接触。经过宣传教育工作,一些中间派,甚至少数原是右派学生,也纷纷加入国民党旅德支部。这样,我党在哥廷根大学中国留学生中间的影响日益增长。国民党旅德支部改组后,真正成为联合一切革命力量的统一战线组织。


★ 爹爹的真知灼见,令中国留学生敬佩。无
    代价退还楼房,震惊法庭内外
在哥廷根大学里,中共旅德支部是经常组织学习讨论的。那时,他们的书籍有《共产党宣言》、《共产主义ABC》、《马克思恩格斯通信集》等。爹爹学习很认真,记不少笔记。他读的书,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对他这种刻苦学习精神,连接近他的德国同志都很感动。他们说:“一个中国将军到德国来学习马克思主义,这么刻苦,我们德国人难道不应该好好学吗 ”
他们还经常聚会,大体上一周一次,多半和旅行结合起来。大家到哥廷根郊外或附近的山岗上,三五成群,边走边谈。争论热烈时,索性席地而坐,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有的留学生生活很苦,有时连吃饭钱都没有。他们对未来的社会主义却有着奇特的想象。有人说:到了社会主义吃饭不成问题啦,到处都安上营养输送管,只要拧开龙头,就像喝自来水似的,一下子就喝饱了。有的人则说,将来,反动统治阶级被打倒了,资本家的工厂被没收了,工农差别消灭了;也没有什么大城市,城市农村交错融会在一起,城乡差别消灭了;没有小家庭,没有买卖婚姻,结婚是自由结合……
这些认识论现在看来未免太浮浅而幼稚可笑,可是在当时,他们却十分严肃认真地作为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的美好蓝图而一往情深地探讨着、向往着、憧憬着。爹爹在他们中间年龄最大,阅历丰富,考虑问题比这些青年人深刻、透彻、现实。所以,他们很尊重他的见解。一次讨论问题时,许多同志惊叹资本主义工业化的成就。爹爹却沉重地对大家说:先进的科学技术固然是人类征服自然的成果,但是在资本家手里却变成了压榨工人血汗的桎梏。
他接着说:“在我没有接触马克思主义以前,曾经认为,中国之所以备受东、西方帝国主义的欺凌,只是因为她贫穷落后;我还想过或许资本主义道路能够拯救中国。可是到德国这两年,我的思想转变了。中国确实贫穷落后,但是不改变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制度,不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军阀和帝国主义,中国将永远贫穷落后,任人宰割 ”
从此以后,他们的讨论会更加注意结合中国革命的实际问题。一些青年怀着敬意称朱德叫“半封建半殖民地”,虽然诙谐,却含意深刻,由衷地钦佩他分析问题真知灼见。
爹爹忧国忧民,思想深邃,对受压迫受剥削的人民群众有着强烈的阶级感情和善良的同情心,即使对德国人民也是如此。
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被打败。协约国中以英帝国主义为主的几个国家向德国勒索巨额赔款,德国经济在沉重债务下完全崩溃了。马克贬值,跌到二亿四千万马克兑换一美元,到后来更是以天文数字下跌。德国资产阶级政府把经济危机转嫁给广大人民群众。通货膨胀,物价飞涨,马克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纸。家庭主妇挎上一篮纸币只能买回一两块面包和几斤马铃薯。工人的工资购买力几乎等于零 饥肠辘辘的人民群众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1924年初,美帝国主义趁火打劫,以援助为名推行“道威斯计划”,加剧了德国经济的恶化。
爹爹对德国人民的处境十分同情。在他领导哥廷根大学学生会期间,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
原先,学生会曾经用五美元买下一栋不小的楼房。后来房主到法院去起诉,要求赎回楼房。法院传学生会负责人出庭受讯。不少学生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气愤。有的说,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两厢情愿,岂能反悔 这楼不能退 有的说,反正马克不值钱,他要多少马克给他多少。
爹爹却主张无代价地把楼房退还房主。他说:帝国主义掠夺德国人民,反动政府搜刮本国人民,所以才造成通货膨胀,马克贬值。世界上哪有五个美金买一栋楼的便宜买卖 德国经济破败到如此地步,遭殃的是老百姓。我们中国留学生要站在被压迫被剥削的德国人民一边,把楼房无代价地退还原主。他还表示:
“如果学生会不同意这样办,那么由我出钱赎这栋楼好了。”
大多数学生被说服了,一致赞成爹爹的意见。
开庭那天,爹爹和许多中国留学生都出庭了。
学生会代表在法庭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义正辞严地控诉了帝国主义对德国人民的野蛮经济掠夺,抗议美国政府宣布的“道威斯计划”。公开声明:我们中国留学生反对帝国主义剥削,同情德国人民。我们宣布,一个赎金都不要,把这栋楼退还原主。
在场旁听的许多德国人非常感动,那位房主更不知说什么好,含着眼泪频频向他们点头致谢。
这件事顿时轰动了哥廷根城。德国人民群众竖起大拇指称赞:中国留学生真好 附近认识爹爹的德国人本来对他怀有敬意,因为在德国人眼里,“将军”这个称号和公爵一样显赫。一些德国妇女平时看见爹爹都行礼致意。当他们知道退还楼房是爹爹的主意后,更是敬佩不已。


  ★ 面对右派的冲击,爹爹如怒目金刚。在德
    国他萌发中国未来人民战争军事思想

爹爹离开哥廷根回到柏林不久,发生过一起与右派学生争夺留学生总会办公室的斗争。
中国留德学生总会设在柏林市中心热闹繁华的康德大街上一栋楼内,有七八间房子,地方很宽敞。共产党和国民党左派的学生经常在这里活动、学习,来往路过柏林的同志也常来这里,一时成了我党的一个活动中心。国民党右派和另立旗号的所谓“青年党”学生,也在这里出出进进。本来,各派学生都有钥匙,各自开锁进门,自由出入。有一天,右派学生突然把门锁换了,并宣布占领留学生总会,还贴出一张布告,说是过去这里被共产党霸占了,他们要收回云云。
面对右派学生的无理挑衅,爹爹他们开会研究,决定夺回来。于是,爹爹带上人马拥进楼去,用斧头劈开门锁,又重新安上一把新锁,也贴出一张布告,严正声明:留学生总会受孙中山先生的国民党旅德支部领导,留学生都有权使用会所。
那伙右派学生哪里甘罢死心 
有一天,爹爹、孙炳文和刘鼎还有几个人,正在房里装订刊物,一群右派学生突然闯进来,寻衅打架。爹爹一看来者不善,迅速抓起一把椅子往地上一摔,随手抄起两根椅子腿,往墙根一站,像一尊怒目金刚,冲着那群右派学生大声喝令:
“滚出去 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
那群右派学生定睛一看是爹爹,知道他是一位戎马出身的将军,没敢轻举妄动,僵持了一会儿,右派学生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大家开玩笑地说:“朱将军,你真把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威风拿出来了。”
爹爹听了哈哈大笑。
爹爹这一招还真管用,右派学生再也没敢来闹事。他们在这套房子里刻蜡版、印刷、装订、出刊物。爹爹和大家一起干。写文章他出主意,提意见,有时还动手修改。像油印、装订这类脏活、累活,爹爹也抢着干。看到他那样和蔼可敬,埋头苦干,沉默寡言,言必中肯,人们很难想象,在反动势力面前,却是那般刚毅、坚定,英勇无畏。
当时的德国,衰败的经济尚未复苏,政治动荡更加深了人民的苦难。广大德国人民中间蕴藏着强烈的革命愿望。德国共产党的威望大增。另一方面,一股出壳不久的反动势力——以希特勒为首的纳粹党徒,也在政治潜流中混水摸鱼。德国的政局十分纷乱混杂。当时,德国共产党拥有相当力量。党的外围组织有一个叫“红色前敌”的,是以军队原则编制起来的准军事组织,类似现在我国的民兵。当地广大工人和部分农民、学生参加了“红色前敌”。
1925年夏天,德国共产党中央在柏林组织了一次盛大的“红色前敌”阅兵式。20多万“红色前敌”成员,手持木棒,从全国各地赶到首都,在柏林郊外一个很大的公园里搭起无数顶帐篷,好像一个威武壮观大兵营。
爹爹和一些中国同志也应邀前往参加。
在举行阅兵式那天,只见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棍棒林立,口号声、欢呼声惊天动地。德国共产党总书记台尔曼发表了演说。接着,浩浩荡荡的游行示威开始了。“红色前敌”一个个方队,穿着一色服装,扛着木棒,喊着口号,步伐整齐地走过柏林市区。围观的群众喝彩助威。政府当局派出的警察被这个巨大的阵势吓坏了,开始还有警察维持秩序,后来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警察”到什么地方去了。
与此同时,还举行了野营军事训练,巷战演习。“红色前敌”表现出严格的组织纪律和良好的军事素质。人民群众对他们非常支持,捐献给他们大量面包和水果等食品,放在“红色前敌”的宿营地前,堆积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
爹爹被眼前豪迈而激荡的情绪感染着振奋着,脑海中不断闪现中国人民手持长矛冲杀的场面。他想,只要组织起群众革命,这种力量和勇气是排山倒海,无往而不胜的。他一边观看,一边详细地了解“红色前敌”的组织形式和人员情况,从中学到不少东西。过后,他对同志们说:“真了不起 这是人民武装的一次演习。参加‘红色前敌’的,有许多人参加过世界大战,保卫德国苏维埃共和国战斗,还有一些人参加过汉堡工人武装起义。他们有丰富的军事经验,有人民群众支持。一旦革命需要他们拿起武器。这就是一支强大的工人阶级军队。看来,革命要取得成功,第一要有人民的军队,第二要有人民群众的支持。”
爹爹从“红色前敌”阅兵式上受到的启发,在后来的中国革命战争中逐渐形成了他的人民战争军事思想。这不能不说是爹爹留德学习的一个重要收获。


  ★ 国内革命志士在流血,海外的爹爹也身陷
    洋牢房

1925年3月12日,中国民主革命的伟大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不幸逝世。消息传来,中国留学生们悲痛不已。中共旅德支部和国民党旅德支部决定在柏林举行大型追悼会和示威游行,筹备发行悼念孙中山先生的小册子。
爹爹自始至终参加了这些活动,日夜操劳,十分繁忙。
悼念大会有几百人参加,有中国留学生和爱国华侨,还有许多德国共产党人和进步群众。会场气氛庄严肃穆,许多人失声痛哭。
会后举行了示威游行。人们抬着孙中山遗像,撑着大幅挽联,沿着柏林主要街道缓缓行进。一路上,许多德国群众自动加入游行队伍。孙中山先生是属于被压迫民族的革命家,处在帝国主义压榨下的德国人民自然了解他、景仰他。街道两旁站满了群众,就连那些柏林当局派出的以维持秩序为名监视我们游行活动的警察,都对孙中山先生遗像行注目礼。
游行队伍在中国驻德大使馆门前停留许久,不断有人以激昂悲愤的声音发表悼念演说,向那个反孙中山、反人民、媚外辱国的北洋政府驻德大使发出抗议。
这次悼念孙中山先生活动的消息,第二天就在柏林报纸上刊登出来了,他们用国民党旅德支部名义写的传单也散发到柏林街头和全国各地。为时几天的悼念活动反映出中国人民的觉悟,宣传了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思想,对帝国主义和德国反动派,对反革命的中国军阀政权,也是一场大示威。
孙中山先生逝世后,国内的国民党右派势力重新抬头,新老军阀和帝国主义互相勾结,沆瀣一气。1925年5月30日,上海工人和学生抗议日本纱厂资本家枪杀工人领袖顾正红的游行示威队伍竟遭到英国军警的屠杀,造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帝国主义的暴行激起了全中国人民的愤慨,全国各地开展了声势浩大的抗议示威运动。香港海员和各界工人总罢工,英帝国主义霸占下的香港变成一座臭气熏天的死城。欧洲大陆许多国家的人民群众集会声援中国人民的正义斗争。
五卅惨案消息传到柏林,群情激愤。中共旅德支部立即发出通知,号召中国留学生组织声援活动。德国共产党中央全力支持爹爹他们的行动,在他们的机关报《红旗报》和刊物上,发表文章痛斥英帝国主义的暴行,同时开展了“中国还给中国人”的运动,还派人陪同爹爹他们出发到德国各地参加集会。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中国同志在群众集会上登台讲话,不管是讲汉语还是讲德语,群众都报以热烈的掌声。德国共产党和人民真诚地支援中国人民的革命斗争。
在柏林,爆发了中国留学生占领中国驻德大使馆事件。这是我党组织的抗议示威活动中影响很大、震动了德国反动当局的一次行动。
爹爹也参加了并领导了这次行动。
爹爹他们包围了大使馆,提出要中国驻德大使出来接见,答复他们的要求。那个平时神气十足的大使害怕挨打,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愤怒的人们冲过警察警戒线,涌进使馆大厅,找到了一个使馆小官吏。大家便盘问他:
“大使到哪里去了 ”
“他……他……不知藏到哪儿了,没出门。”吓坏了的小官吏回答说。
“搜 ”爹爹一声令下,学生们一拥而上,从一楼搜到三楼,终于在一个衣柜里把战战兢兢的大使拖出来。人们连推带拥把他带进办公室,当众向他提出留学生的要求,并把拟好的抗议通电递给他,严正地对他说:
“你只要还是个中国人,还有中国人的良心,请在通电上签字,和我们一起抗议英帝国主义屠杀我国人民的暴行 ”
他唯唯称是,乖乖地签了字。
声援五卅运动的示威集会活动连续一个多月,特别是占领驻德大使馆的行动,使那个反动大使非常恐惧,他向德国政府提出把闹事的中国留学生驱逐出境。驱逐人员名单上,爹爹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名。
大约6月下旬,为扩大声援五卅运动的影响,在德国共产党帮助下,以中国留学生总会名义在柏林一所学校里组织了一次集会。警察闻讯包围了会场。群众看到警察出面干涉,非常气愤。德国同志高呼:
“社会民主党人滚出去 ”
“反动警察滚出去 ”
“要中国 不要社会民主党 ”
为什么德国共产党人点名斥责德国社会民主党呢 因为当时柏林警察总监是社会民主党人,是他派出警察包围会场,自然遭到大家的唾骂。
散会时,警察开始抓人。他们把德国人、别的外国人都放过,惟独逮捕中国留学生,爹爹、孙炳文、房师亮、章伯钧、缪焕星、刘鼎等同志,一起被捕。
深夜,爹爹他们被带进柏林的一座监狱。这座像古城堡一样的监狱十分古怪,高达五层的大楼竟没有门,人们要顺着一座楼梯一直爬上楼顶,再从楼顶一层层走下去,才能走进各层楼牢房。显然,这种奇怪的建筑设计为的是防止犯人越狱或外面劫牢。
他们被带进三层楼,一人一间,单独监禁。狭小的牢房里摆放一张破板床,一个铁凳、一只铁马桶,就再也没有旋转余地了。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捕的许多同志躺在破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有生以来,他们第一次坐班房,而且在国外,那焦躁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爹爹却很坦然,和以前一样,安睡、吃饭、做操……
一连几天,爹爹他们在监狱里大声吵闹、唱歌、抗议,闹得看守警察不得安宁。三天后,柏林当局不作解释,悄悄把他们释放了。出狱之后爹爹他们才知道,这是德国共产党积极营救的结果。就在他们被捕第二天,德共中央机关报《红旗报》就公开报道消息,发表文章,强烈谴责政府当局镇压中国留学生集会抗议英帝国主义的行动。政府当局悍然出动警察逮捕中国留学生,岂不说明政府站在英帝国主义一边吗 既然政府当局和掠夺德国的英帝国主义站在一起,那么,表明它已经背叛了德国,背叛了人民。德共要求社会民主党表态:究竟站在英帝国主义一边,还是站在中国留学生一边 社会民主党不敢回答。德共就大造舆论,要求社会民主党政府下台。德共巧妙地把社会民主党置于被告席上,弄得他们狼狈不堪,迫于形势,只好把中国留学生释放了。


  ★ 在爹爹和母亲到达莫斯科后,我顺利来到了
   这个世界上

在德国的土地上,诞生过哲学家,也诞生过文学家。在这富有哲理和浪漫情调的大地上,在这个美丽的异国他乡,我闯入了他们的生命中。父母在德国共同学习,共同参加革命活动,但母亲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和爹爹虽然生活在一起,可心却越离越远,直到最后完全离开了我的爹爹。
在我即将出生的时候,德国政府在北洋政府驻德大使的乞求下借故将爹爹和一批中国留学生驱逐出境。随后德国当局限期他们24小时离境。那时,国内也已来电调旅欧支部50多名干部回国。
父母只好匆忙准备行装,原来爹爹准备回国的,但是母亲预产期已经临近。尽管母亲已经对爹爹不好,让爹爹伤心,但爹爹还是尽了此时自己应尽的责任,陪着临产的母亲,根据党组织的安排,横渡波罗的海到了苏联。一到莫斯科,爹爹将母亲安置在莫斯科郊外一个农庄待产,他先进入东方大学学习军事。
在他们到达莫斯科后,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我出生的时候,爹爹正好在身边,他对我这个女儿自然喜欢的不得了。
我的顺利出生,对于爹爹来说好像了却了一桩心愿,他可以再次为革命投入全部精力。我对于爹爹在我刚满月就离开了我,始终不解,老是以为爹爹不喜欢孩子。我那时的年纪还不能脱离凡人思维去思考伟人的行为,这就带来了感知的距离。
40岁的爹爹才有了自己的女儿,这个年龄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年龄。是什么力量使得爹爹能撇下家庭,离开襁褓中的婴儿,去献身革命 
长大后,我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早已将革命利益高于一切,求天下解放为己任。爹爹投身的急流愈宽阔,个人情感和家庭在急流中的阻力就愈小。爹爹投身的是大洪流,投身后的自己就消失在博大的洪流中。
后来和爹爹接触多了,才了解爹爹那种永远属于国家和事业的精神境界。
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国内风暴再次掀起的时代,远在莫斯科的爹爹怎能按捺住蓬勃的情绪和寻求已久的向往,特别是此时的爹爹已经铁心跟着共产党,和以前许多旧关系断绝了关系。此时正是他回国大展身手,在以前那些军阀面前展现崭新革命形象的机会。
我这个小小生命自然无法阻止爹爹向往革命的脚步。他要启程了……他是带着对革命未来的向往,带着对新生女儿的思念,也带着个人生活不幸的伤痛踏上了回国的归程。
从我记事起,身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我常常怨恨母亲:她为什么不要我 不抚养我 不给我母爱 长大后我才知道,母亲弃我而去,甚至叛离了我的爹爹,是为了追求与爹爹的信仰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她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一生。在这一点上,我作为女儿,是不能原谅她的。
我的存在,也给爹爹留下了一个温馨的盼头。革命形势一有好转,爹爹便让组织及时地寻找我,并且承诺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可见我在爹爹心中是有相当重要位置的。
然而,爹爹这种行为并未让我从14年的陌生中获得全部的理解和感动,毕竟爹爹将内心感情埋藏得太深太深。 第四章
☆ 南昌起义是爹爹第一次以共产党员身份参加  领导的战役
☆ 危难之中爹爹与陈毅结为生死之交
☆ 井冈山大会师,由此开始了“朱毛”岁月
☆ 先是雪山后是草地,爹爹像悲伤的父亲搂住  生命垂危的战士不肯撒手……
☆ 长征途中有一匹神奇的战马始终地伴随着爹  爹。放马娃子由此来到了爹爹身边
☆ “西安事变”消息传来,爹爹立即投入紧张  的商谈之中
  

  ★ 南昌起义是爹爹第一次以共产党员身份参
    加领导的战役

爹爹无论在太行山八路军指挥部还是在延安,后来到中南海,他住的地方总是来访者络绎不绝,以前我以为因为爹爹工作职务的缘故,后来逐步发觉这不是惟一的原因。许多来看爹爹的人并不是来谈工作的,常常是专门来看望爹爹的,或是叙旧或是下棋或是谈诗。哪怕是默默坐一会儿,他们都觉得十分愉悦。
爹爹也同样,平易近人,无论他走到哪里,身边都能迅速聚集一批熟悉他的人,来者无论职务高低,权力大小,他们都交谈得和谐亲近。这些人在爹爹面前从不提个人范围的私事,更不会提出让老总对自己多加关照的请求。
因为大家知道爹爹的为人 
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历史上哪个率兵的没有几个心爱的将领 可爹爹不同,他一辈子统率军队,可以说统兵千万,手下将领何止百千,就是没有一支部队属于“嫡系”,没有一个将军是“心腹”。爹爹对谁都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在大家眼里,爹爹是心地光明,堂堂正正的楷模统帅,愿意和他亲近,和他说心里话。而且说完后又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更不会遭致“帽子”、“棍子”之类的“秋后算账”。
爹爹的历史几乎和中国革命历史同步,凡是以后成为我党我军领导人或是高级将领的,几乎都在他手下战斗过的。他们走过艰苦的战争年代,经过枪林弹雨的洗礼,他们的感情真挚而实在,无私而纯洁……这不是我们今天物欲横流的一些人所能理解和认同的。
战争可以毁灭一个人,也可以缔造一个人。
爹爹从国外回来参加北伐战争。他为中国革命而征战的历史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一幕登台的大戏,便是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
起义领导人除周恩来没有授衔和叶挺牺牲外,基本都授予了共和国最高军衔——元帅。那次起义由周恩来为书记的中共前敌委员会中有爹爹、贺龙、叶挺、刘伯承等人。在8月1日凌晨武装起义,这是建立中国共产党以来,第一次用武装力量反抗国民党反动派血腥的镇压。
中国革命现代史的史书上,印刻上了一支新生武装力量的足迹。
然而,打开史书,南昌起义绝非像人们所讲述的那样轻松和顺利。
起义的第三天,前委按原定计划命令起义部队撤出南昌向广东进军,目的是想在潮汕地区接受外援(当时苏联答应支援起义部队),再兴第二次北伐。起义部队在广东三河坝分兵,周恩来、贺龙、叶挺、刘伯承等率起义军主力从大浦经韩江顺流而下,直取潮汕,而爹爹率4 000人留守三河坝,掩护全军的侧背。10月初,爹爹率军和敌军3个师大战三河坝,歼敌1 000人,然后率部队撤出三河坝,去追赶攻打潮汕的主力。
  世上的事情实在令人难以预测,毕竟起义部队是一支年轻的部队,他们的指挥官还缺乏成熟的战斗经验,加上士兵大多来自农村,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当主力部队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扑潮汕时,狡猾的国民党军已经在那里构筑了坚固的工事,以逸待劳,迎战长途跋涉风尘仆仆赶来攻打的共产党起义部队。战斗的结局可想而知了。起义部队终因寡不敌众,攻打潮汕的计划严重受挫,指挥战斗的领导人也被打散,相互失去了联系。
而相隔不远的爹爹,却不知道这个消息,带部队日夜兼程,准备和潮汕的主力会合。直到抵达潮汕附近的饶平遇见撤兵,才知主力在潮汕失败。
“什么 三万兵马剩不到三千…… ”当爹爹问清情况,不由得睁大眼睛,不相信地反问……顿时一股凉气由脊梁后面爬了上来。
这个巨大的变化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大家无法相信,几天前还是一支浩荡大军的部队,转眼就溃不成军 
身经百战的爹爹虽然很少遇见这种大起伏的战役,但以他的军事经验,觉得起义部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绝境。他一边收集散兵,寻访主要领导人的下落,一边紧急布置剩余部队的转移。
危难时刻,爹爹表现了大无畏的力挽狂澜的气概和机智沉稳的作风。爹爹果断带领留守部队西进,进入粤赣边区,那里是山区,便于隐蔽。
西进的征途充满了血腥和硝烟,国民党得知还有一支起义部队正在转移,立即调集重兵追剿,妄图一网打尽。
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又随着爹爹起义部队转移的粟裕大将,在一篇回忆文章中是这样讲述他们西进的情景:
部队在孤立无援和长途跋涉中,困难愈来愈多,情况愈来愈严重。我们虽然摆脱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重兵追击,但一路上经常遇到地主武装、反动民团及土匪的袭击和骚扰,特别是三南地区地主土围子和炮楼很多,不断给我们造成威胁和损耗。为了防备地主民团的袭击和追踪,我们有意避开大道和城市,专在山谷小道上穿行,在山林中宿营。此时已是10月天气,山区的气温低,寒冷、饥饿纠缠着我们,痢疾、疟疾一类流行病折磨着我们。更主要的是,大革命失败之后,全国革命处于低潮,南昌起义主力又在潮汕遭到失败。在这样情况下,革命的前程究竟如何 武装斗争的道路是否还能坚持 我们这支孤立无援的部队,究竟走向何处 这些问题,急切地摆在每个起义战士面前。
严酷的斗争现实,无情地考验着每一个人。那些经不起这些考验的人,有的不辞而别了。有的甚至叛变了。不仅有开小差的,还有开大差的,有人带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公开离队,自寻出路去了。其中也有一些人后来又重返革命队伍,继续为革命工作。我们这支队伍,人是愈走愈少了,在信丰一带时,只剩下七八百人。不少人对革命悲观动摇,离队逃跑,特别是那些原来有实权的带兵的中、高级军官差不多相继自行离去,给部队造成了极大的困难,使部队面临着瓦解的危险。
在这难以想象的艰难时刻,我们的朱德同志和陈毅同志,真是像青松那样挺拔,像高山那样耸立,他们坚决率领这支革命队伍,坚持走武装斗争的道路,成为整个部队的中流砥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那时不是朱德同志的领导和陈毅同志的协助,这支部队肯定是要垮掉的。当然,有些同志也可能走上井冈山,但作为一支部队是不可能保存下来的。


★ 危难之中爹爹与陈毅结为生死之交

就在起义部队处于危难之际,一身商人打扮的陈毅来到了爹爹身边。
这位曾经担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党委书记的政治官员,这次南昌起义领导成员中也有他的名字。可他从武汉赶往南昌时,国民党严格控制了水路,重重布岗,盘查极严,而他的相貌又极易被确认。他不得不放弃最近的路线,绕道远行,结果半路和撤退的起义部队不期而遇。
“没赶上起义,倒是赶上了撤退 ”生性开朗的陈毅一身尘土,鞋底磨透了个洞,仍不忘幽默。
关键时刻来了一员大将,爹爹怎能不高兴 几乎没有客套,直接征求陈毅意见:“愿意干什么 ”
“只要让我留在起义部队,当啥子都行,就是让我当兵也要得 ”
爹爹怕委屈了这位文武双全的四川老乡,建议给他高一点的职务,陈毅一听,爽朗一笑,连连摇手说:“不好不好,我才刚来,大家不了解我,一下子职务高了,不好工作。还是基层一点好,让我也有个熟悉的过程。”
爹爹用惊讶和激动的目光,把这位英俊潇洒颇带几分顽童神情的年轻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心里充满敬佩之情,不愧是我党的政治工作者 那成熟的政治性格只有经过政治斗争大风浪的磨砺才能获有。
后来陈毅担任二十五师七十三团指导员,负责协助爹爹工作。
在部队辗转湖南境内时,陈毅为维护部队的完整做出了很大的贡献。陈毅有文化,又有很高的政治水平,他那善于演讲的口才倾倒了许多官兵。一些动摇悲观的官兵听了他的劝说,愿意继续留在起义部队,还有的离队官兵在他热情动员下又重返部队。
看见部队情绪暂时稳定了下来,爹爹终于从多日重压下透出一口长长的气,挺了挺略微弯曲的脊梁。“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何况此时连一卒都难留的危难处境中能求一将更是难上加难 爹爹愈发珍惜他和陈毅患难见真情的战友之情。
深秋的山区,每天是浓雾弥漫,气温格外低,潮湿、寒冷和饥饿像驱散不走的幽灵,困扰着每个起义战士,不多久,许多人得了痢疾、疟疾一类流行病。大革命失败之后,全国革命处于低潮。在这样情况下,士兵开始开小差,有的甚至跑到国民党部队里。更让人焦虑的不仅是士兵开小差,而是那些原来有实权带兵的军官带着一个班、一个排甚至一个连公开离队。连林彪这类黄埔军校老牌军官也不辞而别。离队自寻出路去了,尽管他后来又回到部队中,但悲观动摇的情绪在部队中蔓延很快。
创造震惊中国的南昌起义部队面临着瓦解的危险 
革命的前程究竟如何 武装斗争的道路是否还能坚持 急切地摆在每个起义战士面前。
爹爹和陈毅的心头焦虑比疾病饥饿这些肌肤之苦更难承受。
无论如何要保住这颗属于工农民众武装的“火种” 
爹爹一向以和善著称,但是也有例外的时候。
面临部队人心涣散的局面,虽然爹爹他们竭尽全力力挽狂澜,千方百计地想保存住这颗属于工农民众的武装“火种”……可是部队散失实在太厉害了,如果再不用军令制止,这颗微弱的“火种”顷刻间将化为乌有。
爹爹终于动了大怒 
1927年10月下旬,部队走进一个山坳,行进速度愈来愈慢,爹爹索性命令部队停止行军,立即召开全军大会 
所谓的全军也不过几百人马,百十条枪。士兵疲惫地拥挤在树林中的空隙草地上,他们看见领导起义的指挥官面色严峻,锐利的目光令人敬畏,不由地打起了些精神。
爹爹挥动着自己的胳膊,大声说:“革命的跟我走,不革命可以回家。大革命失败了,不勉强大家 ”
“要走……现在就走 ”第二句近似吼叫。
大家顿时停止了窃窃私语,用惊讶的目光紧紧盯着爹爹,爹爹震怒的脸上凝聚着一团正气。
正气往往能带来权威效应。此时的局面需要出现权威,需要有威严的统帅。
爹爹“怒发冲冠”。
“你们一定听说过苏联十月革命,胜利了是不是 你们可知道,十月革命的胜利是以1905年俄国革命失败为代价的。我们现在就是俄国的1905年革命 我们只要留下火种,只要有一个团,我们就能打天下。军阀们不争地盘是不可能的,要争地盘,就要打仗,他们一打起来,我们就有办法了。革命终究会胜利的 ”
陈毅接过爹爹的话头。
“成功者是英雄,但是能从逆境和失败中站立起来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 ”
怒颜虽说让人害怕,但怒言却让人心折。爹爹他们一番壮怀激烈的措辞,好比给大家低沉失落的心里播撒了希望的种子,让每个人有机会重新认识自身的价值。
英雄 火种 
这是对男子汉最好的奖赏。
这次大会后,起义失败的英雄们终于挺了下来,将革命“火种”带进了1928年,形成了湘南暴动的燎原之势。爹爹他们第一次公开打出军旗是1928年的1月,鲜红的军旗上用黑字写着“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全体将士在这一天纷纷撕掉军帽上的国民党帽徽,脖子上系上南昌起义时的红色带子。这标志着起义部队进入了公开武装斗争的时期。所以在抗日战争中,被改编为八路军的红军们又一次戴上国民党帽徽时,表现出抗拒心理,这个罪恶的帽徽是他们用鲜血用生命才撕掉的,如今却要重新戴上,其心情能不起伏,能不痛苦吗 
爹爹在陈毅、王尔琢等协助下,领导湘南暴动,打败了马日事变的刽子手许克祥6个团的进攻,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武装斗争的第一个大胜利。胜利后,爹爹带领1万多人的部队上井冈山会合毛泽东率领的秋收起义部队,这使井冈山的革命武装力量得到了空前壮大。
直到今天,曾经在爹爹战旗下出生入死的肖克将军满怀深情给予爹爹高度的评价:朱总司令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的第一个总司令,也是惟一的最早参加辛亥革命的军队领导人,又是最早参加护国、护法战争的军队最高领导人,还是丢掉高官厚禄,远渡重洋,追求真理的军队最高统帅。
爹爹一生都在走“第一人”的道路,或许这就是爹爹豁达气度和勇敢挑战的具体体现。
爹爹和陈毅一直没有分离,一同抵达井冈山,一同开辟革命根据地,直到开始长征,一件意外的事故才迫使他们洒泪痛别。
1934年10月,红军主力长征在即,一个不幸的消息传到爹爹指挥部,他的老搭档陈毅在战斗中负了重伤,不能跟随红军主力长征。
陈毅听说中央决定他留在当地,一边养病一边坚持武装斗争。他不顾重伤在身,叫战士抬着担架来见爹爹,他希望爹爹能同意让他躺在担架上跟红军主力走。爹爹在红军指挥所看见了下身缠裹着绷带的陈毅,还没有顾上问他的伤势,直性子的陈毅便急切地提出他的请求。
“我请求和中央一块走 因为已经到了红军主力非转移不可的时候了。总司令,我正式向你提出,请求跟红军主力一块突围。我的伤很快就会好,我还要继续指挥作战……请不要把我留下……”
爹爹心头一酸,他知道陈毅是一个永远也不愿意离开红军的指挥官。让他留下无疑是个残酷的现实。可是他这个红军总司令已经没有决定权了,连陈毅这个不过分的要求他都不能决定。
爹爹无法回答陈毅,只是默默望着焦急不安的战友。
“总司令,我怕中央作了决定再说这些就晚了,所以叫抬到你这里,这不算过分吧。”陈毅看见爹爹不说话,更着急。
爹爹眼眶红了,他转过身子,许久还是不说话。
“总司令,你可说话啊 ”陈毅已经是含着眼泪在央求了。
爹爹想了一会儿,用坚定的口气说:“我个人同意你和我们一起突围,但是我只能尽力将你的意见反映上去。突围势在必行,可是博古和李德到现在还不下达命令,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你现在一个任务,安心养伤,争取更快一点恢复健康 ”
“放心吧,总司令,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站起来了。”陈毅明白了总司令用“更快”这个字眼的意思。他眉眼间露出了些笑意,以为能跟随主力突围。
可是两天后,中央革命根据地的兴国、宁都、石城一线相继失守,粉碎敌人第五次“围剿”的希望完全破灭,一直主张硬打的中央领导博古等人此时却惊慌失措,不经中央政治局讨论,就决定中央红军主力,即一方面军撤离苏区,与湘西的红二、六方面军会合。
1934年10月10日,中央机关和红军总部从红军“首都”瑞金出发,开始了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爹爹最终未能带上陈毅。他带着遗憾和思念踏上了一条红军生死未卜的长征路途。
躺在担架上的陈毅含泪望着自己生死与共的部队消失在视线以外……此时他的心痛远远超过了伤痛。但陈毅毕竟是党忠诚的战士,伤好后,他在江西边区坚持了3年多的游击战争,直到1937年10月才率红军游击队下山,不久改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等他回延安再和爹爹相见时,已是1944年的冬天,他们一分手就整整10年 


★ 井冈山大会师,由此开始了“朱毛”岁月

1928年5月,这是中国革命历史上又一出高潮戏。
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也叫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和爹爹他们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在井冈山胜利会师。随后两支“第一师”部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爹爹任军长,毛泽东任军党代表,陈毅任军政治部主任,王尔琢任军参谋长。
如果说“人”为什么能够站立在大地上,因为“人”有两条腿,那么今天的红军也完成了这个大写“人”字的会合,工农红军有了坚实的两条腿,用它和国民党反动派进行了五次反“围剿”,又用它行走了二万五千里,把红军带出绝境,走进红色根据地的陕北。
自从爹爹和毛泽东井冈山会师后,文件上开始出现“朱毛”简称落款,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朱毛”是指军长朱德,党代表毛泽东。“朱毛红军”老百姓这样叫,中央文件这样写,连国民党报纸也这样报道。大概因为“朱毛”好记忆,红军行军时,也用“朱毛”做行进标记,看见“毛”字往右拐,看见“朱”字往左拐。
我算了一下,我那时还不到两岁,刚从苏联回到成都的外婆家。不懂人事的我自然无法知道爹爹这番辛苦和这番抱负。长大以后,我才慢慢知道爹爹这些往事的。
说起长征,也是爹爹人生中的一次磨难,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磨难,这种磨难包括了思想和政治上的磨难。
1934年10月,红军踏上了突围的征途,这是一条没有出路的出路,踏上这条路也是非常不易的,是用许多红军性命换来的出路。当时党内“左”倾思想占主导地位,一次又一次和国民党反动派“围剿”的精锐部队硬拼蛮干,十多万红军严重被消耗。爹爹那时没有最高指挥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部队一天一天地大批伤亡,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长征时,爹爹已经和康克清妈妈结婚。
后来我长大从康克清妈妈的回忆中知道,她和爹爹结合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她和爹爹结合在1929年,爹爹已经43岁,而康克清妈妈19岁,不久前刚从江西万安跑出来参加红军的。爹爹是红军的军长,她早已认识,可是爹爹无法记住每一个战士。一次战斗结束后,爹爹到机关女兵班看望战士们,那时大多女孩子都比较腼腆,又是面对军长,大家只是笑,不说话。只有康克清妈妈有问必答,口齿伶俐,大胆泼辣。爹爹不由地多问了她几句,当问她当红军怕不怕流血 康克清妈妈斩钉截铁回答:“报告军长,怕流血我就不出来当红军了 ”
“不错,很不错,像个红军战士的样子 ”爹爹特别满意这位年轻女战士的回答,并且在脑海里记住了她的名字。
再后来,爹爹身边有了康克清妈妈的身影。尽管这个婚姻对于19岁的康克清妈妈来说,来得似乎突然了些。如果说刚结婚时康克清妈妈对爹爹敬重多于爱情,那么以后是爱情大于一切。他们相互爱慕、相互尊敬、相互照顾,近50年的共同生活中,他们不离不弃,甚至连红脸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爹爹活到90高龄,这与他和谐稳定的婚姻生活是分不开的。可是晚爹爹离世的康克清妈妈,在她最后几年里的生活就多出许多老人特有的孤单和无能为力的无奈。
康克清妈妈跟随爹爹一起长征。为了摆脱国民党军队的追踪,红军经常是日夜兼程,边打边走,但是部队究竟走向何处,中央决策者也很茫然,特别是毛泽东被剥夺领导权以后,几乎没有明确的战略方针,特别是针对敌人强大、我们弱小的局面,急需正确的战略方针。
长征的路越走越难,红军处境越来越糟。
在爹爹和周恩来、张闻天、王稼祥等同志的推动下,主力走到贵州遵义时,党中央召开了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会议重新确立了毛泽东的领导地位,红军这才逐步走出困境。
1935年1月下旬,这是遵义会议之后,长征部队一渡赤水之前,红军在赤水河畔的土城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国民党川军有4个团尾追中央红军。毛泽东决定利用土城东有山谷的有利地形歼灭敌人。他责成彭德怀统一指挥红三、五军团进行这一战斗,以红九军团及红二师担任预备队。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没有取得重大战果,才发现情报有误,原以为4个团4 000多人,实际来了6个团,近万人,增援部队还不断涌来,战局对红军越来越不利。
红军背水一战,后果难以想象 
爹爹决定亲自到前线指挥战斗,毛泽东连吸几支烟,没有同意。爹爹急了,他把军帽一脱,说:“老伙计,不要光考虑我个人的安全,只要红军胜利,区区一个朱德又何惜 敌人的枪打不到我朱德的 不信 你看我上过多少次战场,子弹连根汗毛都没有碰到 ”
毛泽东丢掉烟头,对着爹爹望了一眼,想想,点头同意他去。
爹爹一扬手,叫上刘伯承,一同到达阵地前沿。
爹爹一出现在火线,士兵顿时兴高采烈高呼起来。
……军长亲自来助威啦 
战场士气大振,战局随之发生变化。年轻的红军战士们终于顶住了敌人的猛烈攻势。在后面指挥战斗的毛泽东急中生智,将奔袭赤水的红一军团急速调回增援,由防御转为进攻,终于将占尽优势的国民党川军打得屁滚尿流。
后来毛泽东决定红军主力到川康地带和张国焘的红四方面军汇合,然后再北上。
1935年6月,经过8个月的万里征战,历尽艰难困苦,有三万人左右的红军一方面军和八万之众的红四方面军两大主力胜利会师。会师后的红军从力量上得以大大增强。这时中央确定了北上建立川陕甘根据地的战略方针。8月会师后一、四方面军混合编为左、右两路军北上。
红军总司令和红军参谋长刘伯承率红军总部与代替周恩来成为红军总政委的张国焘一起率左路军,由卓克基奔阿坝。毛泽东、周恩来等与前敌指挥部率右路军由毛儿盖奔包坐、班佑一线。右路军走出草地,在班佑一带等候左路军穿越草地前来会合。
哪知张国焘表面同意率部队北上,内心却和中央唱反调。
他借口草地中的河流涨水,不能前进,擅自命令部队回头南下。
爹爹不相信张国焘的理由,就让警卫员骑马下水试验,结果水只到马的肚皮。爹爹知道了张国焘不想北上以此当借口,多次提出过河的建议,可张国焘就是不理不睬,按兵不动。
张国焘不仅自己不愿意北上,还企图迫使中央带领的右路军也跟随南下。
为避免红军内部分裂,毛泽东和周恩来只好先带领右路军中的一、三军团北上。


★ 先是雪山后是草地,爹爹像悲伤的父亲搂
    住生命垂危的战士不肯撒手……

张国焘是个十足的野心家,右路军一走,他便有恃无恐,将跟随左路军行动的负责人——我爹爹和刘伯承不放在眼里,千方百计地排挤他们。刘伯承很快就被张国焘撤职,安排去红军大学任校长职务。爹爹虽然十分气愤,但想到他们还没有将部队带上北上的征途,凡事必须大处着想。他便安慰刘伯承先忍了,以后自然会讨个公理回来。
爹爹的战马从长征就忠心耿耿地跟随爹爹身后,十分健壮也通人性。可是一天半夜却被张国焘的手下拉走,活活将战马宰杀、煮吃了。康克清妈妈和战马有感情,抑制不住悲伤,要去张国焘那里问个究竟。可是被爹爹阻拦了。爹爹说,张国焘杀马是向我们挑衅,如果我们找他,必定要争执,这正中他下怀,他会借口我们和他不团结,把我们支走,好让左路军归他一个人领导。
康克清妈妈只好忍受了。可是张国焘对爹爹排挤仍然不断升级,连中央文件也不给爹爹看,他封锁消息,让爹爹当个“冷板凳”总司令。
冷板凳就冷板凳,爹爹就是不理睬 
爹爹始终沉默的态度,说明了爹爹的智慧。张国焘做的手脚越多,就越多地暴露自己的内心动态,而爹爹始终不吭声,张国焘却无法知道爹爹的内心动态。这不公平的对抗似乎更加激怒了张国焘,他将康克清妈妈调离爹爹身边,让妈妈去很远的妇女委员会工作,有时一连几个星期也见不着爹爹一面。
张国焘妄图用这样歹毒的手段将中央派在左路军的人赶走,然后他可以另立中央,不再北上。
寂寞中的爹爹伫立在草原上,望着茫茫的草原,秋风呼啸中一行大雁高高飞翔,往南寻找温暖的地方。爹爹想起自己一生多次身陷逆境,经历多少磨难,克服过多少困苦,可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沉痛。一路红军北上,一路红军南下。红军刚刚会合了3个月又这样分离了。
如果一、四方面军合力北上开辟革命根据地,那将拥有十万大军,该是怎样强大的力量啊 
爹爹的宽阔胸怀和刚柔韧性在这个时候表现得特别顽强。他用他的韧劲和张国焘的野心抗衡,无论怎样遭受陷害、排挤、冷落,就是不离开左路军,铁下心要将左路军带领北上的征途。这是他的责任 
张国焘想尽办法激怒爹爹,以便寻找借口和党中央分道扬镳。可是心如明镜的爹爹早已摸透了张国焘的意图,当然不能上当。只要一天生命不止,就一天执行党中央北上的战略方针。
张国焘见暗中排挤不起作用,就公开反对北上。他带部队一路南下。
爹爹无法阻止部队南下,就跟随南下。当时许多人想不通,找爹爹请求,要独自北上和党中央会合。
爹爹忍着内心的焦虑和悲痛,耐心地开导大家:“为了实现党中央北上的方针,我必须和四方面军在一起。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才能做到这一点。整个部队已经南下到这里,我们就必须打开局面,求得一块暂时立足的地方,保存实力,然后才好去做张国焘的工作,争取团结他北上,同党中央会合。”
自命不凡的张国焘南下后,接连打了几个败仗,加上共产国际指责张国焘分裂中央,另立中央的错误,责令他立即北上和党中央会合。这时张国焘才觉得有了压力,不得已,只好同意带部队北上,同已经到达陕北的红一方面军会合。
长征,别人走了二万五千里,而爹爹却走了三万五千里;别人过了一次雪山草地,而爹爹过了三次雪山草地。爹爹自始至终参加了全过程。整整两年,爹爹在进行着艰难险阻的长征,进行着心灵历程的长征,进行着忍辱负重的长征,在用年过半百的身躯长征。长征给爹爹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从噩梦中醒来的爹爹,却时常怀念长征的日子,直到晚年他还对我说起长征,他那个神情充满了美好的回忆。
“我在长征中,身体很强健,路上就没有病过,多半是夜间走路,白天睡觉。有事马上就办。我只有一个担子,一个人一匹马,一个马夫, 四个特务员,每天差不多是走一半路,骑一半马,人还是觉得很爽快,不感觉如何愁闷。过草地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是极困难的,我还认为是很好玩的。有草,有花,红的花,黄的花,都很好看,河流在草地上弯弯曲曲,斜斜的一条带子一样往极远处拐了去……牛羊群在草地里无拘无束地自由上下,也是极有趣的。”
长征真的像爹爹说的那样浪漫,那样潇洒吗 后来,我看了许多战斗在爹爹身边警卫人员的回忆文章才知道那是一次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爹爹的警卫人员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当年翻过的那两座雪山——一座叫夹金山、一座叫党岭山。
这终年不化的雪山根本没有路,他们就用锹挖坑,用刺刀枪托捣坑,然后扶着爹爹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越往高走越喘不上气,爹爹只能走几步停下来喘喘气。由于身体虚弱,有的同志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当时警卫人员不明白为什么气不够用,就问爹爹,爹爹说:山越高,空气就越稀薄,呼吸就越困难,所以上山不要急,要慢慢上。听了总司令的话,大家就走走停停,艰难向上,足足走了一天的时间才爬上去。
别以为上山不容易,下山就不难了,其实,下山更危险。大家只能把长枪套着背,双手撑着地,两脚在前掌握速度,用屁股一点一点往下滑,有时一不小心,失去平衡,就会滑到白雪覆盖着的万丈深崖中去,人掉下去就只见一个黑窟窿,根本无法搭救。所以爹爹总是提醒身边的警卫人员要当心,不要急,要稳住,要注意自我保护,经过几天的紧张、全神贯注下滑,终于安全地翻过了第一座雪山。
翻越第二座雪山时,由于战士们筋疲力尽,掉队和牺牲的同志更多了,特别是经过丹巴桥时,一下子就死了好多人。丹巴桥是两山之间用竹子架起的桥,人过桥只能趴在上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大风刮来,人在上边像簸簸箕一样被颠得老高,稍一走神就会摔下去,不少同志就是这样牺牲了。
爹爹在过桥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总是紧锁眉毛,沉默寡言。大家明白,这是总司令为红四方面军因张国焘的错误路线而付出巨大牺牲感到痛心。
过了雪山后不久,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率领红二方面军也到了这里。两军会师后,爹爹和贺龙、任弼时、关向应、刘伯承等人同张国焘的错误进行了斗争,敦促张国焘改正错误,带领红军北上抗日。此时,跟着张国焘南下屡遭挫折的红四方面军广大指战员,也都站到了朱老总一边,人心向背,一致北上。这样就随爹爹又一起过松潘草地,那段艰苦的历程爹爹的警卫人员现在回忆起来仍是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草地,是一望无边的大草原。草高的有一人多高,低的刚露出水面。草密集的地方就形成一个个草墩子,一个草墩子刚好能站上一个人。草墩子之间的距离有大有小。小的一步就能跨过去,大的有几米远。草墩子大部分是露出水面,也有潜在水中的,通过草地时,红军战士要像扭秧歌一样,跳来跳去,一不小心踩在空处,就有陷下去溺死的可能。战士们长途行军,跋山涉水,筋疲力尽,一些同志跳着跳着就掉空沉下去了。看到战友牺牲大家都很悲痛,爹爹更是心疼,他告诉各级军官“北上抗日全靠红军啊,要尽量减少这种牺牲。”
警卫排的战士们都怕爹爹出危险,总是上前扶他一起走,可他却严肃地说:“人多了,站在一起重量大了反而会沉下去,你们不要光顾我,拉开距离,分散开,我自己可以跳过去。”可大家怎么敢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丢下总司令,只顾自己呢 一位人称“机灵鬼”的警卫战士对爹爹说:“我在前边跳,你跟着我,我要是陷下去了,你就踩着我的脑袋过去。”由于他当时反应快,不但自己没有陷下去,还很好地保护了爹爹。
在草地上,到处都是水,找不到一块干土地。茫茫的荒原,不是一二天能过得去的,红军不休息是不行的,怎样才能坐下睡一会儿呢 到了该宿营的时候,每人都去拔草,把草捆成搂腰粗的大捆,然后把草捆放在地上踩下去,再在原位,放上一捆,两人背靠背地坐上就可以休息一会儿。等到屁股下的草沉下去,就再加上一捆,这样,一宿要加七八捆草。
警卫排的战士们一坐到草捆上就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爹爹坐的草下沉了他们也不知道。爹爹也从不因此叫醒他们,总是自己动手再垫上一捆。他说:“你们太辛苦了,多睡一会儿吧。我年龄大了,觉轻,睡一会儿就够了”。其实,他是不放心战士们的安全,怕他们睡得过死,忘记垫草沉下去。爹爹一宿总要叫醒他们几次:“小鬼,小鬼,快醒醒,草下沉了,快起来换换。”这时他们睁眼一看,身子已泡到了水里,就赶紧起来再垫上一捆草。
爹爹疼爱战士,战士们十分热爱自己的总司令。他们知道爹爹是四川人,爱吃酸菜,可在草地上到哪去找酸菜呢 想来想去想出个办法,找酸草给朱老总吃。他们尝了许多种草,最后发现一种弯弯叶子,开着小黄花的草特别酸,他们就把它采来,给爹爹煮汤喝。爹爹非常喜欢喝。看见爹爹喝得那么香,他们几乎忘记了那是野菜,他们也好像是高手艺的厨师,心里充满了愉快的感觉。
有一次,爹爹的警卫员“小公鸡”(绰号)在宿营地怎么也没找到这样的草,他急得哭起来了。“机灵鬼”劝他说:“别哭了,找不到,总司令不会说你的。以后遇到这种草我们多收一些就是了。”这以后,他们一到宿营地就全体出动。多采一些酸草,把布袋装得满满的。
大家身上带的干粮快要吃完时,还没有走出草地,上级下了命令,要减少吃干粮的数量,规定每人每天只准吃干粮袋三指宽那么一截。每天也就是吃二三两吧,警卫排的同志商量,把干粮集中起来不吃,留给爹爹,大家找草吃。爹爹发现后说:“小鬼,你们肚子空空的,而我的肚子饱饱的,那太不公平了。你们年轻人肚子饿得快,还是留着你们自己慢慢吃吧,时间还长着呢,不是几天就能到的。”
“机灵鬼”说:“总司令,让你挨饿我们心里不好受啊。”
爹爹说:“让你们挨饿我心里也过不去啊。”
大家被爹爹这种与士兵同甘共苦的高尚品德深深地感动了。
干粮吃完了,就开始吃野草。开始吃草时不注意,把有毒的草也采回来吃了,有的同志中毒后上吐下泻,有的脑袋肿得老大。爹爹知道后说:“不能让同志们什么草都吃,你们先把找来的草拿给我,我先尝尝,如果没有问题,往下发个通知,再拿个草样子发下去,就不会出问题了。”他们把采回的十几样草拿到爹爹面前。爹爹挑了四五种,让煮了给他尝。他们不同意,爹爹生气发火了。他们没有办法也只好依了他。
爹爹晚上吃了野草,这一宿警卫战士都没敢睡觉,生怕有个差错,到了早上爹爹笑着对“机灵鬼”说:“小鬼,发个通知,告诉大家这几样草可以吃。”
“机灵鬼”的心放下了,眼泪却流了出来…… 我们总司令多好哇 正是这种官爱兵、兵拥官,官兵一致的作风,使红军战胜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草吃光了,又开始吃皮带,把枪上的皮背带、穿的皮背心、裤子上的皮腰带、脚上的“皮草鞋”都吃掉了。皮带怎么吃呢 咬也咬不动,还有点药味,很难吃,放在火上烧,又变成了灰,就放在水里泡。但要行军没有时间总泡哇,就把皮带放在嘴里嚼来嚼去。当时爹爹风趣地对身边的警卫战士说:“吃皮带是上等席啊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了。爹爹说的有道理,因为皮带是肉皮,比草当然好,就是数量太少了。
但是,吃了草和皮带之后,最大的后患是拉不出大便来,把人折腾得痛苦万分,有的战士痛得在地上直打滚,不少人就这样死掉了,有的一个班一个班、甚至一个排一个排地死去。起初也不知道是啥病,后来才知道全是因为解不出大便。
警卫排有两个小战士也是这样牺牲了。大家流着眼泪把他们安放在草地上,爹爹亲自把床单盖在他们身上,沉痛地低下了头。
还有几个警卫战士因解不出大便痛得直喊,爹爹过去把他们抱在怀里像慈父一样地安慰他们,用手给他们揉肚子,一边揉一边说:“小鬼,不要急,不要害怕,慢慢来,慢慢解,会解出来的”。爹爹对大家说:“不要难过,只要我们咬紧牙关克服眼前的困难,北上抗日就有希望、有前途。现在我们要下决心战胜草地,一定要走出去 ”在爹爹的鼓舞下,大家又振奋精神继续前进了。
在水草地上走了个把月,又遇到了一段更艰苦的路程,这块地方的草地像豆腐一样,人和马走上去就立刻沉下去了。后来大家干脆就趴在草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前进。连滚带爬,增大了人与地面的接触面积,避免了一下子沉下去的危险。爹爹当时只穿一件羊皮做的皮袄,没有面,头发和胡子都长得很长,他和大家一样爬着滚着,成了个泥人。
出了水草地又进入了干草地,这个地方叫黑水芦花,刚刚发生地震不久,地面高低不平,十分难走。过干草地的最大困难是没有水喝。人离开了水就无法生活,十几天不喝水怎么行呢 光吃草没有水喝、真难受啊,人们想水简直快想疯了,缺水给红军带来了极大的威胁。开始缺水时,马尿也顾不得有味,用缸子接着喝。后来马尿也没有了,真到了滴水不进的程度。
在这干渴难熬的时候,爹爹给大家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
“小鬼,渴是最难过的事情了,大家一定要克服这一困难,坚持到底。草地就要过去了,很快就要到有水的地方了。不要害怕,什么困难也难不倒红军战士。”
爹爹也和大家一样忍受着饥渴,谁还能说什么呢  只有咬牙坚持下去。过分缺水,爹爹的脸变得又黑又瘦,嘴干裂得直冒血。大家都真担心爹爹的身体,盼着早日走出这个鬼地方。终于,在快要走出黑水芦花时,碰到了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清清的河水顿时点燃了人们心头希望之火,才几天没有见水的战士像扑到母亲的怀抱,全身扑到河水里,咕嘟咕嘟喝个没完。好一阵子,整个部队全趴在水面上,上级下命令出发了,竟没人动一下。许多人喝足了水之后,又把身上披的床单浸在水中带上,怕万一再没有水时拧出来喝。
部队又要前进了,大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条救命河。


★ 长征途中有一匹神奇的战马始终地伴随着
    爹爹。放马娃子由此来到了爹爹身边

从1934年10月到1936年10月,整整两年时间,爹爹经历了红军长征艰难曲折的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一匹神奇的战马始终地伴随着爹爹。
这马约7尺多高,头似麻头,屁股蛋子又大又壮,额头上有一撮小白毛,真神气。它名叫“浑天虎”,原是生长在大西北草原上的一匹野马。
红军长征北上的一天,爹爹这匹战马突然患了病,许多军马医生医治都不见好转,正一筹莫展。这时不知谁想起了红四方面军司令部后勤处骑兵营的战士孟维治,有人说他是神马医,于是马上派人通知他到总司令那里去医马。
小孟赶到总部,天色已晚。他举灯看看,吹吹马毛,摆弄几下马鬃,掰掰马嘴,掀掀马尾巴,再瞧瞧马拉的大小便。这个放马娃子出身的“大夫”,凭以前在地主家养马、放马的经验,诊断这马患的是“干结病”,大小便不通畅,因不服水土,加上斗胜性暴引起。于是他叫旁边的军马医生开几味草药,打一针后,又灌进几马勺生鸡蛋,便匆匆赶回连队。
说起来也真神了,第二天爹爹心爱的战马竟然病好,真可谓药到病除,就这样爹爹把小孟调到他身边工作。
小孟平时驯马、养马,战时背文件包、日用品,拉马坠蹬,随在马后。
自从小孟来到爹爹身边不久,发现每次行军,爹爹总是习惯地跟在队伍的后面。这是为什么 起初他迷惑不解。
1936年初,国民党中央军薛岳部6个师,配合川军主力,向天全、芦山一带大举进攻,红军被迫经懋功向西康东北部转移。就在这时,小孟得病了,每天晚上发高烧,咳嗽得厉害,身体逐渐瘦下来,爹爹知道了马上安排他到部队的“行军医院”去医治。
小孟的病还没好,部队又开始了漫漫征程。4月的一天,部队借着朦胧的月色行走在崎岖的山间小径上。下半夜的时候,小孟又开始发烧了,浑身有气无力,两腿打颤,行走不稳,爹爹安排他的警卫员张广才搀扶着他。大家都太累了,渐渐地掉了队,就一起倒在路旁。
刚躺不久,后面传来马的叫声。多么熟悉的声音 小孟猛地坐起来喊小张:“朱总来了 ”顿时,身上好像无形中增长了力气,大家挣扎着爬起来,坚持往前走。可是,实在虚弱得走不动,没走几步,就又倒下去。朦胧中,小孟隐隐约约觉得有人把他扶起来,睁眼定神一看,是总司令 真是总司令 
“累了吧 ”
“朱总,我又发烧了。”
“来,骑在你‘老朋友’的脊背上走吧 ”
“浑天虎”舔着小孟的脸。小孟抚摸着它那一撮白毛说:“不,老总,哪能骑你的马 我还能走 ”
小孟知道,在强渡大渡河、嘉陵江时,“浑天虎”曾两次用身体保护过朱总。还有一次,在大巴山西北面的草地上,朱总也被敌机击伤,“浑天虎”也身负重伤。但它还是用嘴拼命地把朱总一步一步地拉到一个稍高的草堆上,它则卧在草堆旁边,慢慢地让朱总滚动身体,然后自然而然地挂在自己的脊背上,艰难地把朱总救回总部。小孟心想:我是个兵,可朱德是千军万马的老总啊 他的爱骑,我怎么能骑 
爹爹见状,微笑着摇摇头,显出无奈的样子,又叫他身边的战士扶着小孟一起向前走。刚走一段路,又发现一个人倒在路旁。爹爹紧走几步上前问道:“小同志,怎么啦 ”只见那人干裂的小嘴翕动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总——,我——的——腿——”
爹爹立即让警卫员把他扶上马背,说:“朝前送到医院去。”稍微停顿一下,喘口气,爹爹接着又说,“我们决不能丢下一个伤病员。”警卫员听了,牵着“浑天虎”往前走了。
哦,小孟这才明白,总司令是为了不丢掉一个伤病号,才走在行军队伍的后面啊 
爹爹身居高位,猛一看那一副严肃的面孔,很令人敬畏。其实,他待手下的战士很亲切。在他身边工作过的同志都知道,爹爹从没有喊一声“马夫”、“伙头兵”、“剃头的”之类的话。他喊年纪小的同志都是在姓前加个“小”字。大家却喊他“朱总”或者“老朱”。一看朱总有闲空,他们个个都争着和他下棋、打球、聊天。
有一次,朱总从总部回来,小孟没有觉察到爹爹表情的变化,就硬拉着他去打球。
看到小战士兴冲冲的样子,爹爹眉头紧皱,捡起球拍狠狠地朝他屁股就是一下。当时,小孟闹懵了,哭笑不得,只好两手捂着屁股跑了。
后来小孟才知道红四方面军正处在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爹爹夜以继日地与贺龙、任弼时、刘伯承等人研究如何对付张国焘分裂、逃跑、退却的计划。他忧心如焚,哪有心思与战士们打球 作为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要惹他生气,让小战士很内疚。
第二天,小孟早早地起来遛马,回来时绕着弯子走,很怕被爹爹撞见。可是,刚要进马棚还是叫爹爹拦住了路。他说:“小孟,你还生我的气呀,是我的不对,我不该打人。现在,我是向你承认错误,赔礼道歉来了。”
看着朱总笑容可掬、很真诚的样子,小孟更惭愧,心想:本来是我的过错,朱总却亲自来向我赔不是,让我如何是好。
这位山西太原附近汶水县开镇度过童年的小战士,7岁时失去父母,和一个堂妹相依为命,常年累月、日复一日地给地主放马、养马,听到的是训斥声、辱骂声,从未有过人向他赔不是,更何况……
小孟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呜哩哇啦地诉说道:“老总呀,您的工作那么繁忙,时间那么宝贵,您却把这件小事挂在心上。事实上是我的不是,你反向我赔礼 这……”爹爹拍着他的肩膀,没让他讲下去,说:“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谁的错误,就是谁的错误,不能因我是总司令,就可以搞特殊……”
从此,小孟工作更积极,不仅照料好爹爹的日常生活而且与爹爹的战马“浑天虎”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可是,“浑天虎”没有和他的主人一道迎来全国解放的那一天,过早地离开了他的主人。
那已是抗日战争的事了。1938年初,遵照中共洛川会议精神,我军实行战略转变,一改过去的以正规军进行运动战的做法,分散开来,独立自主地开展游击战;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牵制和消灭敌人,配合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作战。在忻口一带,我们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搅得敌人不得安宁,但同时也遭到了日伪军的疯狂报复。为了躲避日伪军飞机、大炮的轰炸,保存实力,部队不得不夜行日伏。
一天夜里,部队行进在一条狭窄的山路上,路面两尺多宽,一边是忻山,山高坡陡,一边是水流湍急的忻河,河堤足有5丈高。部队人多,又有担架、马匹、行李挑子,很拥挤。小孟拉住马缰绳,想让马先过去。谁知这条泥土路被雨水冲松了,马一失蹄,立刻连人带马跌了下去。小孟只觉眼前像打了一个闪电,“唰”地一亮,随后被马拽掉了河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时,发现自己躺在河边。爹爹和其他人都紧张、关切地看着他,见他睁开眼睛,大家喊着:“好了 好了 醒过来了 ”
小孟忽然想起那匹战马。大家难过地说:“早冲走了。你看这水流多急,幸亏你跌落在河滩上,水浅,又是泥沙糊糊,没给冲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
马没了,小孟一阵心酸,泪水涌出眼眶……
失去老朋友“浑天虎”,爹爹心情十分悲伤。几年来,“浑天虎”跟随他走过多少坎坷崎岖的路,帮助减轻了多少长途行军的疲劳 驮过多少伤病员,使他们得到了及时医治,脱离险境;又救助过多少因极度虚弱而掉队的战士,使他们及时跟上队伍,现在却被水淹死了……
可是爹爹控制了自己悲伤的情绪,因为那个“马倌”小孟毕竟没有失去,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爹爹马上关心起小孟的伤情问:“小孟,你的伤怎么样了 ”
小孟心里一阵热,急忙说:“就是头上跌破了点皮,身体很好,请老总放心 ”小孟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摆动着身体。
小孟知道,老总的一匹马死了,另一匹马还需管理照料。爹爹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硬是要安排其他同志暂时接替他的工作,让他安心养伤。可小孟说什么也不答应,拉着马缰绳就是不松手。
爹爹把脸一沉,说:“小孟,这是命令 ”说着,又让其他人抱来一件皮大衣给他过夜。
在爹爹身边工作过的同志都知道,爹爹说一不二,作为战士,只有执行“命令”。


★ “西安事变”消息传来,爹爹立即投入
    紧张的商谈之中

1936年7月,爹爹率领红二、四方面军开始北上,10月,三大主力胜利会师。11月底,完成北上任务的爹爹终于抵达了保安县——当时党中央所在地。毛泽东带领许多将领们亲自在大路口迎接风尘仆仆的爹爹,用当时妈妈的话形容:“当我们一看见远处站立那么多的熟人,就像迷路在外,受尽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家,看见了亲人一样,没有开口说话,眼泪先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毛泽东握着爹爹的大手,感慨地说:“老总啊,你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的任务。”后来毛泽东亲笔给抗大学员写下“学习总司令度量大如海,意志坚如钢”几个大字,这是对爹爹最好也是最准确的评价,以后的历史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爹爹抵达中央机关没有几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西北军杨虎城和东北军张学良两位国民党将军在西安活捉了蒋介石,引发了著名的“西安事变”。
一时间,中央机关沸腾了。大家兴奋不已,我们和蒋介石打了10多年,就想要他的脑袋。现在抓住了,就要杀了这个和共产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民族大坏蛋。
爹爹和中央领导人立即开始长达10多个小时的会议,讨论如何解决西安事变问题。
最近我看见有人写西安事变时,竟将我的爹爹描绘为一个头脑简单、主张一杀了之的角色。这是不符合事实的。为此我专门查看了《康克清回忆录》,找出有关西安事变的记载。
一天晚上,老总回来很晚,我们都早已睡了,大约是午夜12点,老总叫醒我,高兴地说:
“蒋介石给抓住了 ”
“真的 是被红军捉住的 ”
我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着急地问。
“在西安,被张学良、杨虎城的军队抓起来了。是敌人广播和我军情报得到的可靠消息。”
我静静地听老总讲述蒋介石在临潼华清池被活捉的经过。老总接着说,张学良和杨虎城已通电全国,提出抗日救亡的主张,并把同红军对峙的部队全部撤了回去。党中央马上要开会研究,准备派人同他们联系。这个意外的大好消息使得我兴奋得再也不想睡了。
“用不着你这样着急,我想先听听同志们的意见。你看这件事怎么处理好 ”
  我说:“这个坏家伙,既然抓住可不能再给他跑掉。”
老总沉思不语。我最担心的就是放走蒋介石,连忙补充说:
“这个人,我们上过他多少当,吃过多大亏 他是‘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嘛。这次可千万别把他放了 ”
老总等我把话说完,严肃地看着我,郑重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是个关系全国、甚至关系世界的大事,一定要十分慎重地处理。反共亲日派正在调动大军准备向西安进攻,日本人正在巴望我们打起全面内战。照我看,蒋介石非但不能杀,恐怕还要放。”
一听说要放,我就急了,我说:
“‘活捉蒋介石 ’这个口号我们喊了好多年,好不容易捉到了,要是放了他,全国老百姓、全体红军都会反对。”
老总笑了,然后说:
“这是十分严肃的重大问题,情况很复杂。蒋介石是人家抓住的,估计他们会同我们商议。对这事决不能光凭一时痛快,要统观全局,要有战略眼光。群众中许多人往往看不到全局和长远,需要有英明的领导来正确地把握局势,我们再不能像五次反‘围剿’时,‘左’倾领导那样蛮干了。”
西安事变发生后,爹爹的头脑一直冷静,并且充分估计到了多方局势,预料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可行性。怎么可能在中央会议上简单说个“杀” 可是描写这一情节的作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资料,竟然和史实相差甚远,如此对历史不负责的描写,竟然白纸黑字印成书,这不能不让人担忧,历史将在后人眼里变成什么样子 
1937年初,共产党中央机关被允许搬往延安,建立陕甘宁边区政府。这是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又一成果。
随着七七事变的爆发,抗战烽火迅速席卷华北、华东和中原。为挽救中华民族的危亡,工农红军同意接受国民政府的改编,成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简称八路军,在南方打游击的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
工农红军的使命随着战争性质的转变而开始担负更加伟大的救国使命  第五章
☆ 毛主席也是咱们杨家岭的乡亲,咱还有啥抹  不开的 
☆ 娱乐之时无官兵老少之分,爹爹喜爱打篮球  却“敌我不分”
☆ 娇娇和我一起去莫斯科,我才知道娇娇的妈  妈是贺子珍


★ 毛主席也是咱们杨家岭的乡亲,咱还有啥抹不
   开的 

我在延安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1941年春节快要来临了,经常看见附近农村的乡亲们扭着秧歌舞,打着腰鼓,吹吹打打,朝着杨家岭中央机关的驻地走来。队伍的前头,农民们用扁担抬着猪肉、羊肉和白馍馍,踩着欢快的节拍,给中央机关送来了春节礼物,也送来了延安民众热爱共产党和八路军的炽热感情。
事后,爹爹非常动情地对我说:你们过节吃的牛羊肉和白面馍馍都是乡亲们从自己饭碗里省下来的,不容易啊,他们的日子很苦啊,为了支援我们打鬼子,他们勒紧自己的裤腰带,用口粮养育了我们的部队。陕北人民是我见过最富有献身精神的人民,最伟大的人民,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虽然前方战火连天,战局十分紧张,但延安地区的春节还是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鞭炮声从初一凌晨断断续续地响到初三,周围的山峦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宁静。
过节的那几天,我和表妹一听见锣鼓声就往外头跑,我们特别喜欢看陕北民族风情的扭秧歌、舞狮子、舞龙、踩高跷等聚会。那些舞动的人们,踏着邦邦硬的冻土,在宽阔平坦的场地上奔放地扭动着身躯,挥舞着双臂,浑身散发出粗犷而强壮的活力。这种近似古朴没有雕琢的舞动和单调的锣鼓声,持久地表现着陕北文化的特性,贯穿着远古和今天。
男人们穿着黑袄黑裤,头扎白色毛巾,女人则穿红袄绿裤,腰间扎着大红绸带,随着跳动的双臂,绸带在臂膀下轻盈地飘动着,像小鸟飞翔的翅膀,那样飘逸和美丽。农家娃娃穿得更有特色,个个都穿虎头鞋戴虎头帽,用彩线绣的老虎头那么逼真又那么夸张,特别有意思。
中共中央设立在延安后,和当地群众结下了鱼水之情。逢年过节时,军民鱼水交融的情景格外生动有趣。
在我们孩子忙于凑热闹,到处跟着戏班乱跑的时候,大人却在忙着四下里拜年。以毛泽东伯伯为主,爹爹为辅的中央领导人“拜年”队穿越在延安的大小机关和附近的乡村里。“拜年”队里有王稼祥、任弼时、王明、张闻天等领导人,他们从大年三十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拜年,每到一个老乡家,都要坐坐、拉拉家常。
大年初一中午,中央机关在大食堂里设宴招待杨家岭村庄的群众,基本是一家来一个代表。毛泽东和爹爹他们几个分坐在几个方桌子旁。
一开始,农民兄弟很拘束,用他们话说,桌面上的人都是大官官,不像咱农民土里土气、胡喝乱吃、胡说乱动的,到这里来要守规矩呢 
开席了好一会儿,乡亲代表们还是不敢像在自己家里那样放得开。
毛泽东伯伯看看气氛,不由笑了起来,他端起酒杯,用浓郁的湖南口音说:“我这里等于是一次乡村聚会,我也是一户人家的代表,只是我这个户是大户,人多。你们把我们看成杨家岭一户人家、一位乡亲,大家就不会生分了。来来,喝酒,不要抹不开么……喝喝……”
在座的人一听毛主席这么说,情绪松快多了:毛主席也是咱们杨家岭的乡亲,咱还有啥抹不开的 喝 
大家捧起大碗,相互碰撞起来,然后一仰脖子,碗底朝天。酒一下肚子,立即将胆量膨胀起来。胆子一大,喉咙也大了,有人开始划拳,谁输了谁喝 
农民们豪爽,一喝上酒,觉得老是乡里乡亲自己喝,不算多大能耐,要灌就得把大官官们灌倒才是真本事。大家就开始寻找目标。他们第一个看上了爹爹,想和他在酒量上较量一番。但不知谁悄声说,你们和谁喝都别和朱老总喝酒,他的酒量可是海量,无量的,老总喝酒当喝水 
再看爹爹,只见他含而不露,跟前摆着一个大酒坛,一副准备“迎战”的模样。其实爹爹根本不会喝酒,但是他沉着的样子,着实让乡亲们摸不到底。大家以为遇见了强劲敌手,没有敢上前“宣战”,连忙捧着大酒碗掉转方向,目标又对准了毛主席。
看主席文静书生样,大概没有什么酒量,咱们不如和主席喝 
毛主席看见老乡用大碗向他敬酒,连连说,我喝酒不行,喝酒不行。
老乡们可乐了,要的就是喝酒不行的人,行的人咱就不行了 他们紧紧盯住了毛主席,一直看着他也用大碗把酒喝下去,然后,挨家挨户的代表开始走到毛主席跟前,将一碗碗酒敬献给主席……
“你们这是搞车轮战哇,我一个人怎么喝得过你们这么多人啊……不行不行……”
老乡们想想也是,这样对主席好像不太公平。老乡就提议和毛主席划拳,以胜负决定喝酒多少 
这一下毛主席的警卫员有点不乐意了,这更不公平啦,主席哪会划拳 划不过,就要多喝酒,主席肯定会醉的。警卫员想上前阻止“胆大包天”的老乡们,可是毛泽东摆摆手说,“不要扫老乡的兴,划拳就划拳么。”
“主席,划输了可是要喝酒的,一碗 ”老乡把大碗伸到主席眼前。
“那当然喽 ”
主席面色通红,没有一点讨价还价,挽起袖子,准备划拳。
老乡也派了一个划拳老手上场。这时,别的桌子上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家第一次看见主席划拳,不知会不会划 都捏把汗。
划拳不仅出手快,嘴里报数也要快,反应更要快。没有想到主席划拳反应极其的快,几乎没有划错过一次。他那只大手在人们眼花缭乱中,十分敏捷地伸出指头,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又速战速决赢了一把。结果那些自认为划拳高手的老乡们,连续上场了好几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的。
大家一片惊讶声,问主席,这绝招什么时候学的 
毛泽东伯伯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是瞎懵的,划拳就是不能和人家报的数字相同,两个人两只手,有十个指头,数字也在十个数以内,最好是出一个指头,或者出五个指头,这样相同的机会就少得多。
大家不解,问,我们见你经常出好几个指头,并不是都是一和五。
主席狡黠地眨眨眼:“这叫心理战术,我出了一次小数,他们下次就会叫小数,如果我再出小数,不是正撞人家枪口吗 要变幻莫测,和打仗一样。”
以后,乡亲们再和主席同桌就餐时,谁也不敢和主席比酒量了,更不敢划拳论“英雄”了。


★ 娱乐之时无官兵老少之分,爹爹喜爱打篮球
    却“敌我不分”

春节期间,大家有了许多娱乐时间。爹爹最喜欢下象棋,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警卫员的军用挎包里少不了象棋,一有时间就摆上一盘。在太行山指挥部,他的老对手是彭德怀。从红军时代他们就开始对弈,到了八路军,他们又是正副总司令,工作的方便也带来了下棋的方便。
随着岁月的推移,他们的棋盘从战场的山坡上摆到和平的方桌上,然后又摆到寂寞的吴家花园的院子里。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永远没有开始,始终没有输赢,直到“文化大革命”,他们才收起了棋盘。
爹爹坐到棋盘跟前,一改温和的表情,变得锋芒毕露起来。情绪就开始外露了,不依不饶的犟劲,此时暴露无遗。
默默无声往往最有威慑力。爹爹下棋,埋头一声不吭,冷不丁,他能将“枪炮”都支在对方的头上。如果对手招架不住,开始抵赖,爹爹这时才会发出短促而凶猛的声音:“放下,不许赖 ”
彭德怀下棋更是暴风骤雨,令人惊恐,如临大敌压境,哪怕移动一个小卒,口里却发出震天吼声:“杀—— ”如果将人家老将,那吼声更加震耳欲聋:“将—— ”
爹爹院子里那块石板桌上,有时晚饭后,都要围一群人,只要一上棋坛,官兵身份就消失了,碰到总司令下错一步,身边的人会异口同声喊“臭棋”。甚至有的战士会着急把手伸进棋盘,替棋主走一步绝妙的棋步。
彭总碰到有人替他走子,会立即用手拍打这只多事的手,然后把子又放到原来的位置上,自己重新走,尽管这一步还是别人刚才帮着走的那步棋,但他就是不愿意别人替他走。
有时候下象棋,战场早已超越了两人世界,变成两个群体的战争,每个棋主的背后像长了千手的观音菩萨,下着下着,棋子已被背后的手移动了位置。
特别是活跃分子,总要趁机在他们背后耍花样。有一次,作家刘白羽到太行山采访八路军司令部,看见爹爹和左权参谋长下象棋,他描述说:
一个下午,我们大伙都在彭德怀屋里,朱德同志和左权同志在下象棋,彭德怀同志从老乡粮囤里拿了小截玉米芯,悄悄放在朱德同志军帽上,我和陈赓同志都忍不住要笑出来,朱德同志聚精会神,不动声色,只伸出一只手把那截玉米芯缓缓拿下来,放在桌子上,仍旧下他的棋。彭德怀却乐得笑逐颜开,眉飞色舞。
爹爹除了爱下象棋外还爱体育锻炼。听别人说爹爹在长征的时候还亲自创建过一个篮球队。如果现在的解放军体工队要追溯篮球的历史,爹爹创建的篮球队应该算是我军篮球队的鼻祖了。
那时条件异常艰苦,红军终日翻山越岭,不停地作战和奔波,大家情绪和精神都非常低落。看一个军队有没有战斗力,就看有没有“士气”,如果不及时调整战士们的情绪,部队是很容易拖垮的。这时爹爹想了办法,他一到宿营地,就组织大家打球。他随便在路边找棵树,规定一个树杈为球筐,只要把球丢进这个树杈就算得分。没有篮球,就用牛皮做个皮囊,里面塞满棉絮,能轻巧传递即可。有了这个更像橄榄球的篮球,大家有了拼杀的欲望,白天被敌人追杀的窝囊怨气,也有了发泄的场所,士气顿时高涨。这个不起眼的破皮球,给艰苦卓绝的长征带来了欢乐,不仅提高了大家的情绪,也锻炼了战士们的矫健身手。以后红军把打球好风气带到了延安,只要有空,大家总爱到球场上拼杀一番。
有时,爹爹和康克清妈妈都去打球,我和表妹也去球场为他们摇旗呐喊。
延安的篮球已经不再是长征途中的篮球概念。杨家岭修建了正规的篮球场,地面虽说是泥土面,但比较平整,大小也有标准尺度,地面有石灰画出的区域白线,篮球架也是木头做的,上面有投篮的铁圈圈,篮球也是国际标准的充气篮球。
为了力量均衡,男女队员要搭配组合。大家就将爹爹和妈妈各分一个队,不让他们在一家。却不知,这个分配方案铸下了大错 
比赛开始后,爹爹打得很认真,虽然已经50多岁了,脚步还很灵活。因为他的手大,球一到手,绝对会牢牢抓住的,稳扎稳打直到投进篮里。妈妈虽说拼杀很有冲劲,但是个子不如爹爹高,总是抢不到球。但是妈妈比爹爹反应快,点子多,她一见再这样打下去,她所在的队肯定会输的,就灵机一动,对着获得球的爹爹高喊:“老总把球给我。快 传给我 ”
正在激战中的爹爹几乎想都没想,一扬手将球传给了妈妈,妈妈连跑带跳,投球进了篮里,等爹爹反应过来,他“敌我不分”的错误已经无法挽救了,妈妈她们得分有效。
和爹爹一个队的队员意见可大了,老总怎么胳膊肘子往外拐,把球给对家呢 
爹爹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决心痛改前非,保证不再上妈妈的当了 可是不到一会儿,妈妈又故技重演,高声喊爹爹,爹爹依然迅速地把球传给了妈妈。
全场被爹爹屡教不改的滑稽错误逗得捧腹大笑,大喝倒彩。我也高声叫:“爹爹错了,爹爹错了 ”可是爹爹已经把球传递给了妈妈,正愣怔在球场上懊悔呢。
妈妈这面的啦啦队,为妈妈精彩的得球高兴得手舞足蹈。
爹爹一错再错,大家不依了,要让爹爹下场 爹爹正打在兴头上,当然不愿意下场。经过和妈妈商量,决定妈妈下场。这场球才得以继续打下去。
后来大家将爹爹和妈妈编在一个队里,这样他们会相互配合,爹爹再也不会传错球了。
延安的生活很有意思,大家好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不分彼此,不分男女,人人平等。机关里也没有官僚作风,官兵之间亲密无间。军民关系又是那样和谐,让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有一种舒展的轻松感和全身心投入的渴望。尽管物质生活条件十分艰苦,但谁也没有叫苦,谁也不留恋以前城市生活。就连我们这些孩子也特别喜欢延安这片圣土,觉得这里空间和空气没有紧张压抑的感觉,至少让我们觉得是安全的。不会再像成都的时候,整天提心吊胆会不会有日本飞机轰炸,我还要隐瞒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姓朱,在学校里和同学说话,都不能畅所欲言,生怕哪里漏了嘴,暴露了爹爹的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平时,爹爹他们的工作量是非常大的,全国抗日战场那么大,信息那么多,每一个战役,每一支部队的情况,日军的动向,蒋介石的动向,汪精卫伪政权的动向……虽说不是耳听八方,也差不多是眼观六路的。他们必须每时每刻要准确地把握战局脉搏,及时而有效地给八路军和新四军布置作战方针。爹爹经常是整夜整夜地工作,电报、文件、报纸、地图几乎占据了爹爹所有的时间,我真不知道爹爹有如此好的耐力,一坐就是半天,一动不动地。
有时康克清妈妈见他实在太累了,就想法拖他出来休息休息,但是爹爹还有个脾气,让他离开办公室还必须有合理的理由,否则他一概不予理睬,妈妈叫他出来也不行 
有几次机关组织了舞会,妈妈想让爹爹也来,又怕他听说是跳舞不肯来,就让我去叫爹爹,说是毛泽东伯伯也来跳舞了。果然,爹爹听我一说,就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拉着我的手往山坡下的平场上走。开始我不明白,爹爹怎么见毛泽东伯伯去他才去 后来我才知道,爹爹最敬重毛泽东伯伯,如果毛泽东伯伯出来跳舞,爹爹一般也会去陪他跳舞的。爹爹说这是助兴。
有时,毛泽东伯伯见爹爹没有来,也会问妈妈的,他也关心爹爹的健康。“你叫老总出来活动活动,不要累坏了身子。”毛泽东伯伯用湖南话对身边警卫员说。
中央领导人之间那种亲密的关系,显得十分融洽、随和而自然。听人说,有时中央开会,台下听主席作报告的将领们,觉得口渴了,能起身直奔主席台上,端起毛主席或者其他人的茶杯喝水。大家在底下看见了,也不见怪,好像很平常的事情。如果谁有什么好烟、好酒,保准一会儿就被七手八脚“共产”光了。爹爹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也经常被他的师长们“共产”,有时爹爹看见他们有好东西,他也是会去“共产”的。
延安舞会一般是周末的傍晚举行,这段时间天色很亮,虽说黄土地面冻得很硬,天气也冷,但大家跳舞的积极性依然很高昂,最后跳热了,身上只剩下了毛线衣,而且热腾腾地直冒热气,像出笼的馒头。
爹爹跳舞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那么欢快,也不爱晃悠,和他平时为人一样,踏实认真。外国作家曾经形容爹爹跳舞好比一辆坦克,平稳扎实,勇往直前。爹爹的舞步没有什么花样,只是前进后退。如果看他的神情,你一定不会觉得他是在跳舞,而是在从事一项什么工作。而别人跳舞时,都是嘻嘻哈哈,笑声不断。可是爹爹一脸平静,神情专注,脚步一丝不苟,目光注视前方。
毛泽东伯伯跳舞的舞姿也不算好,舞步特别简单,和爹爹差不多,不过他比爹爹会说笑,他的舞伴经常被逗得跳错了舞步。以后我长大在中南海再看爹爹他们跳舞时,觉得周恩来伯伯的舞跳得最棒,他的华尔兹,没有人能比,一个整场的旋转,可以不停歇,特别是他潇洒的舞姿令全场倾倒。
每次跳舞时,我们这些孩子也夹在里面起哄。我的目的是想听留声机放的音乐,那些舞曲许多都是世界名曲,特别动听。在大人跳舞中,江青的舞跳得比较好,每次毛泽东伯伯上场都是和江青先跳一曲,以后他们就各找各的舞伴跳。我听别人说,江青是上海的电影演员,演过主要角色,自然是与众不同了 
江青比较爱唱京剧,而且嗓子不错。有时在他们院子里常常拥着许多人听江青唱京剧。毛泽东有时也为她击鼓、打拍子。但是谁也不会想到,“文革”中的江青会变得如此冷酷和凶狠,与延安时期的江青可谓天壤之别,判若两人 


★ 娇娇和我一起去莫斯科,我才知道娇娇的
    妈妈是贺子珍

那时的江青和毛泽东生活还是比较和谐的。他们的女儿李讷2岁,步履蹒跚刚会走路,但已经知道跟着父母后面出来玩耍,而且特别喜欢跟着她父亲身后,披着红色的小斗篷,像爸爸身后的小尾巴似的,跑得摇摇晃晃的。我们大一点的孩子,时常爱抱抱她。她的皮肤白白的,胖胖的,像年画上的洋娃娃,特别可爱。她很小就会背儿歌,有的是她爸爸亲口教的。她的爸爸有时还和她一起玩泥巴、盖房子游戏,一个那么高大的人和那么小的娃娃一起蹲在泥地上玩,一个童心未泯,一个童心大发,童心碰撞出这个滑稽的场面,让人哑然失笑。所以李讷特别喜爱和富有“童心”的爸爸玩。有一次,她见爸爸老是看文件,不和她玩了。她小脑袋一转,想了个让他爸爸和她一起玩的主意。她钻到爸爸工作的桌子底下,将爸爸正在看的电报放到火盆上烧。她以为把电报烧了,爸爸就不和这些纸片玩了,就会和她玩耍了。幸好她爸爸发现得快,电报没有被烧掉,不然小李讷可就闯大祸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娇娇(李敏)和李讷不是一个母亲的孩子。直到娇娇和我一起去莫斯科寻找母亲,我才知道娇娇的妈妈是贺子珍,是红军著名的女战士,和康克清妈妈一道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并且身负过重伤,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磨难,好容易活着走到了延安。可是因为伤痛和感情的危机,她和十多年生死与共的丈夫之间有了误会和矛盾。这时她发现又一次怀孕,这是她第六次怀孕。听说贺子珍以前已经生育过五个孩子,有的送给当地农民抚养,有的生下来就夭折,还有一个女孩生在长征路上,一落地就送给当地的老百姓,以后想去寻找,连个可以参考的依据都没有。茫茫人海,上哪里寻找这些失散的骨肉 历经生育之苦,饱尝离别痛苦的贺子珍,最后只留下了娇娇一个孩子。
多次怀孕生育的折磨和婴儿不断夭折以及离别的痛苦,给这位母亲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创伤。
人处于失意和困惑中,往往做出别无选择的选择,这个选择并非是最佳选择,但至少可以暂时逃避眼前的困难处境。贺子珍以她经历过生死起落的气魄,用军人处理问题的果断,处理了自己的感情问题。她毅然离开年幼的女儿和丈夫,去苏联治病,同时也想用时间来医治感情上的创伤,走出这段感情失意时期。
她抵达莫斯科不久,就生下了她和毛泽东最后的一个男孩,想换个活法的母亲,并没有能避免以前的悲剧再次发生,婴儿又一次夭折了。
贺子珍在莫斯科失去了那个男孩后,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整日精神恍惚,旧病未愈又添新病,身心处于崩溃的状态。毛泽东在延安听说后,决定将4岁的娇娇送到莫斯科,送到母亲身边,或许贺子珍看见这个孩子,会逐步从痛苦的阴影中走出来。
在大人们开始商量我们这些孩子如何离开延安,如何去莫斯科学习时,我们小孩还都蒙在鼓里。
等我知道要离别父母,离别延安去莫斯科时,离上飞机只有3天的时间。
命运之神几乎不等我回过神来,就张开翅膀将我载向另外一个国度里。在大人的描绘中,那里是天堂,是孩子的乐园,是树人的大森林。
命运并不一味按照人们的设想那样准确与公正地变为现实。
我便是大人设计美好命运所意外的那一个女孩,一个奔向美好命运却投进更加苦难命运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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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 DE FU QIN ZHU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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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朱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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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 土 圣 地
■ 我的父亲朱德
朱敏小时候 右二 与外婆、姨妈、表妹在成都。
1941年,朱德在延安。
朱德与康克清在延安。
1937年,朱德在延安。
  1938年8月,朱德和国民党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卫立煌在山西垣曲。
朱德在延安检阅部队。
朱德在延安窑洞前留影。
抗战期间,朱德在做战地动员。
  1937年9月中旬,朱德率八路军主力由陕西东渡黄河开赴抗日前线。这是朱德 前排右起 、任弼时、左权、黄鹄显等在渡船上。
朱德在打绑腿,准备出征。
  1939年,朱德和林迈可 左 、肖田 左二 、龚澎 右一 在八路军总部看报。
朱德和彭德怀在山西武乡县王家裕。
长征后到达陕北的毛泽东和朱德。
1946年3月4日,朱德和周恩来、毛泽东在延安机场。
  1939年12月21日,朱德在山西八路军总部会见印度援华医疗队成员爱德华 左三 、柯棣华 左五 和德国医生汉斯·米勒 左二 等。
朱敏与表妹即将离开成都,与外婆、姨妈合影。
  1942年春,朱德和毛泽东与参加高级技术干部会议的代表合影。
  1886年12月1日,朱德出生在四川省仪陇县马鞍场的一个佃农家庭,图为朱德的故居。
  仪陇县马鞍场药铺垭小学曾是朱德少年时代读书的私塾。
  1906年,朱德先后进入南充县高等小学堂、顺庆府 今南充市 中学堂学习。在老师张澜、刘寿川等影响下,接受爱国救国思想。图为顺庆府中学堂旧址。
青年时期的朱德。
  云南陆军讲武堂主楼旧址。1909年冬至1911年夏,朱德曾在这里学习军事,并且加入中国同盟会,参加革命活动。
朱德 前排左一 与讲武堂部分同学合影。
  1917年秋,唐继尧拥护孙中山,宣布护法,将护国军改编为靖国军,任命朱德为靖国第二军第十三旅少将旅长。这是朱德在泸州留影。
任护国军支队长 相当于团长 时的朱德。
1921年春,朱德 前排左三 和滇军部分将领在昆明合影。
1952年4月13日,朱德和刘伯承在北京香山。
1938年,朱德在一二九师和刘伯承、邓小平研究作战计划。
1921年春,朱德和好友孙炳文 右 在四川泸州。
  世交友情流传给了下一代,朱敏与孙炳文的女儿孙维世。
朱德在昆明。
  1922年9月,朱德毅然抛弃高官厚禄和优裕生活,同好友孙炳文远渡重洋,到欧洲寻求新的革命道路。这是他们在德国柏林的合影。
1923年朱德在哥廷根。
  1923年5月至9月,朱德在哥廷根住过的地方。
  朱德学习过的德文版马克思主义著作。
朱德在格奥尔格·奥古斯特大学的入学登记卡。
  1924年3月,朱德进入哥廷根格奥尔格·奥古斯特大学,学习社会科学。这是该校注册处外景。
  1923年7月,朱德从哥廷根寄给原护国军部下邹来宾的照片。
  朱德参加并领导了中国留德学生会的活动,和国家主义派、国民党右派进行了斗争。
  这是哥廷根中国学生会旧址。
朱德在德国留学期间留影。
  1923年,朱德和部分留德人员在哥廷根合影。前排右起:朱德、贺治华、郑太朴、张申府。后排右起:孙炳文、高语罕。
南昌军官教育团旧址,在这里朱德为党培养了一批军事干部。
这是朱德八一南昌起义时用过的驳壳枪。
  这原是朱德在南昌的旧居,1927年八一南昌起义前夕,周恩来曾住在这里。
  1927年10月,南昌起义主力在广州潮汕地区失败,起义时3万人的队伍,此时只剩下由朱德率领的驻守在三河坝的二十五师和九军教导团2 500人。这支部队不久改编为工农红军第一师。图为三河坝战斗时朱德指挥部所在地田氏宗祠。
  1928年1月,朱德率领南昌起义军余部在宜章发动湘南起义。图为起义军指挥部旧址。
1948年5月,朱德和陈毅在河北濮阳县研究作战方案。
  1928年4月下旬,朱德、陈毅率领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同毛泽东率领的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在江西宁冈的砻市会师。参加南昌起义和秋收起义的两支部队的会师,为创建由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主力之一红四军奠定了基础。图为砻市龙江书院文心阁,毛泽东、朱德、陈毅曾在这里促膝谈心。
  1928年5月4日,毛泽东和朱德、陈毅部队会师大会在砻市广场召开,陈毅担任大会执行主席,宣布成立工农革命军第四军,后称工农红军第四军,简称红四军,陈毅任十二师师长。
  1931年11月1日至5日,中国共产党中央苏区第一次代表大会 即赣南会议 在江西瑞金召开。主席台右三为朱德,右四为毛泽东。
1940年,朱德和康克清在延安。
1937年朱德在延安。
  1936年10月,红二、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甘肃会宁、静宁地区会师。这是会宁县城。
1937年朱德在延安给红军指战员作报告。
朱德在延安抗大打排球。
在延安,康克清是朱德在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1939年11月,朱德、康克清在山西武乡县和重庆战区妇女儿童考察团成员合影。左起:陈波儿、宋迪夏、康克清、王紫非、朱德、吴竞。
朱德在延安时骑自行车。
  1938年,朱敏与表妹高洁 左二 来到延安,朱敏怀中是3岁的李敏。
我的父亲朱德
    朱敏回忆
   顾保孜撰稿
我深爱爹爹,因为他是亲人。
我抱怨爹爹,因为他是伟人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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